江少謙驟然看向戚氏:「他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
戚氏兩腿有些軟。
周旋了一個晚上沒出錯的她,此時臉上也終於有了些慌意。
阿風不見了,這比他沒殺成柳氏更為可怕!
他可是由先生那邊豢養出來的人,若落到了有心人手裡,由先生很可能會面臨暴露的風險。
而他之所以去醫館,也是因為受了自己的差遣,去辦根本與他們的正事無關的私事!
這最終一定會牽扯到她身上來的!
如果說殺害柳氏的罪名能讓她失去掌家權,遠離江家前往寺里伴青燈古佛,那麼暴露由先生蹤跡,卻是真正可以讓她以及她想要護著的人都一道墜入深淵的滅頂之災!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說嗎?」江少謙已然忍無可忍,「你可知阿風的失蹤,大哥很快就會知道。
「他不蠢!
「他一定會把阿風失蹤的事跟柳氏的死聯繫上,繼而把嫌疑落到一直掌管著他們這批人的二房!」 燭影搖得地下影子如無根之萍,戚氏在光影里打起了寒顫。
江少謙的逼視讓她幾乎無法承受,幾近窒息,她才張開緊縮到極致的喉嚨吐聲:「柳氏不是我殺的,阿風也沒有殺成她。
「是昭哥兒趕回來救下了柳氏,然後阿風半路撤走,去了醫館!
「我也不知是誰殺的她!」
她啞聲說完,右手抓住了扶手:「我起初只是想借阿風之手不動聲色地偽造一個柳氏上吊自盡的現場,這對他來說幾乎是毫不費力的事,我根本沒想過他竟然會失手!」
她半張臉蒼白,就連腫著的這邊也似褪去了血色。
江少謙震驚得嗓子也啞了:「所以為了殺柳氏,你是連昭哥兒也一併支了出去。
「可昭哥兒為何會回來救柳氏?
「你和柳氏,究竟又有何勾結?」
戚氏指甲已經摳進了扶手縫裡,但殺害了賀氏這樣的話,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你不要問了,就當我求你,看在元元和腹中孩兒的份上,不要再問了!」
「戚宜芝!」江少謙大吼,「你想死嗎? 「你想讓元元沒有娘嗎?現在整個天下也只有我能救你,你還在對我遮掩!」
戚氏眼淚奪眶而出。
江少謙扶住她肩膀,緩住了聲氣:「告訴我,事情所有的原委!」
戚氏兩肩抖瑟,抬起頭來:「我這輩子最為愧對的人,是你大嫂,昭哥兒的母親。」
「大嫂?」
江少謙雙手頓時從她肩上滑了下來。
戚氏望著他:「江少謙,若論卑鄙陰狠殘忍,你我也算不相上下了。
「你能親手對疼愛有加的親外甥女下毒手,而我十一年前尚且都未過門的我,竟也能害死尚且在產後月子中的妯娌。
「今日我會被栽贓,想必就是我的報應!」
江少謙連退兩步,臉上也跟著沒了血色。
「老爺!」江福又把門叩響了,「大老爺去了上房跪求老太爺報官,老太爺打發人來請老爺太太過去。」
戚氏如同驚弓之鳥,騰地自原地轉了身。 江少謙把目光自她臉上收回,啞聲道:「知道了!」
江福退去,門外又已悄寂無聲。
夫妻二人都如腳下墜著千鈞,誰都沒有挪動半步。
江少謙緩慢地扶著桌角,揉起了太陽穴。
戚氏望著他,如隨時都要倒下地去。
如果說殺死柳氏尚且不會帶來性命安危,那麼賀氏的死,一個長子長媳的性命,則足以讓江家將她打入地獄了!
可她的女兒才六歲,她腹中胎兒也才兩月,還有妹妹尚未確定歸宿,她好不容易才擁有如今這一切,更甚至不惜參與江家兄弟的滔天陰謀,她不能失去這所有!
「少謙……」
江少謙疲憊地把頭抬起,頓片刻,然後把手放下。
「夫君!」
戚氏抬步上前。
江少謙按住她肩膀,緩慢地讓她坐回椅上。然後拿起椅背上自己的披風,裹住了她的身子。 那右手在她膊頭輕輕拍了一拍,接著他便轉身打開房門,迎著晚風走了出去。
……
天上稀星也快西沉了。
孟擎之追著江家兄弟的馬車到了江府外頭,沿著牆根走了半圈,最後他挑了東南角上的馬廄,攀上了牆頭。
五品官的府牆雖然不高,但這卻是他從未曾踏入過的地盤。
史進急得扯住了他的袍子:「我的爺,你闖人家家裡去幹啥?咱不做這些丟臉的事!」
「臉重要還是小玉的事重要?」
擎之扭頭罵了他一句,把他踹下牆,翻了進來。
江府宅院比起翼王府,自然是小了不知許多倍,但託了他在東籬山下浪蕩了幾個月的福,再小的宅院他也已經見識過,大體知道什麼格局。
柳氏是女眷,出事之地多半在內宅。
入了馬廄之後,他捏著鼻子翻出去,找准了通往內宅的夾道,隨後不由分說地摸進去了。
史進嚇得直拍大腿,但又能如何呢? 爬起來後招呼兩個侍衛留守在外,接著便率領其餘三人跟著翻了進去。
等見著那小祖宗竟然直入內宅,他更是震驚得倒吸冷氣了!
真是出息了,從前見了女眷從不靠近五步以內,如今連他人內宅都能闖得這麼利索了!
離家出走那幾個月,他到底在外混了些啥?
「趕緊跟上!好生掩護,千萬別讓人發現了,丟了咱王爺王妃的臉!」
一溜人如夜鷹般悄無聲息滑入夜色。
緊隨在後的馬車裡,翼王妃看著江家圍牆,滿臉不可思議:「他去江家作甚?」
翼王手執茶盅,微哂一聲,目光深沉起來:「這個江家,我看的確也不簡單。」
……
行玉面朝天井,仰頭望著變得更幽黑了的天空,眉頭緊得能夾死蚊子。
戚氏有了身孕,這真是個壞得不能再壞的消息。
江少謙與之成親已有十年,尚且只得元元一女,這夫妻二人本就狼狽為奸,是陰謀局中的夥伴,如今戚氏再次有孕,江少謙是絕無可能會捨棄她的。 而哪怕是江望石,他同樣也沒有理由會不顧自己的子孫後裔。
這下哪怕是江延昭拿著罪證回來,想要一舉致死戚氏,也是不可能了。
但她好容易把局勢推動到這一步,卻因突來的岔子而偃旗息鼓,又如何甘心呢?
周楊氏盤問了流金二人許久之後,終於忍不住的梁嬤嬤對她一番破口大罵,招架不住的一行人便折出了院門。
行玉獨自在天井旁等到她們消聲匿跡,這才走出門來,快速朝宜春居走去。
心事重重地剛踏上廡廊,前方卻又來了道黑影,夾著熟悉的海南沉香飄到了跟前!
「小玉?!」
剛嚇了一跳的司行玉心口驀地漏了一拍,睜眼一看面前人,長身玉立,猿背蜂腰,稀星之下丰神俊朗,賽過仙人!
可不正是久已不見的孟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