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坐車之後,聞霽川真正進入了裴家兄弟的日常。
裴硯崢把月度測試的草稿還給他,又從書包里拿出一份項目書。
這是裴氏投資部門篩過的。涉及數據的一塊已經刪掉裴承岳要求兩個兒子從中找出風險,第二天交給助理。
裴硯辭把名單翻到最後。
「本來是我們兩個人做。」
聞霽川明白他的意思。
「需要我看哪一部分?」
裴硯辭笑了。
聞霽川不在意他們把工作分給自己,也沒把這當作受到接納。
他拿到材料便開始閱讀,將關聯企業與過往訴訟分別標出。
車抵達碧汀山莊時,他已經圈出一家存在重複擔保的公司。
裴硯崢掃過那頁,拿出手機核查。
公開信息與聞霽川的判斷一致。
從那天起,主車裡多了一個固定位置。
裴家兄弟仍會使喚他。
球袋與文件都會落到聞霽川手裡。區別在於,他們開始學會耐心。
學校里的風向也隨之改變。
先前敢當面叫他跟班的人收斂許多。梁朔仍會找他說話,語氣里那點居高臨下已經消失不見。午餐時,包間偶爾會留出一個位置。
聞霽川其實覺得坐在哪裡都一樣。
他吃完自己的飯,便處理手邊的事情。
裴硯崢的身體比外表差。
胃痛只是其中一項。他小時候長期服用過影響免疫系統的藥物,換季時容易發熱,睡眠不足後症狀更加明顯。
學校里沒人知道。
裴硯崢也不允許別人知道。
那天下午,裴氏的項目助理將新一輪材料送到學校。幾名家族生意涉及供應鏈的學生聞訊而來,借討論項目的名義,把自家準備的介紹冊放上桌。
會議室很快坐滿。
裴硯崢坐在主位,一頁頁聽過去。
他年紀尚輕,問出的問題已經很難敷衍。有人試圖拿兩家的私人關係繞開數據,他便將介紹冊合上,放到最遠的位置。
裴硯辭坐在旁邊,臉上帶著笑。
他不直接拒絕誰,三兩句話便能讓對方自己承認條件不足。被他送出門的人甚至還要向他說謝謝。
聞霽川坐在長桌末端,負責核對項目助理帶來的公開數據。
裴硯崢今天的話比平時少。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襯衫領口扣得嚴整,指尖卻一直泛著冷白。會議室溫度不高,額角仍滲出一層薄汗。
聞霽川看了他一眼。
裴硯崢察覺到視線。
「看材料。」
「你發熱了。」
「沒有。」
聞霽川收回目光。
他提醒過了。
裴硯崢是否繼續,屬於對方自己的選擇。
會議持續到傍晚。
裴硯辭中途接到母親那邊律師的電話,需要趕去見人。他收起電腦,臨走前問哥哥是否一同回去。
裴硯崢手邊還剩幾份資料。
「我坐後面的車。」
裴硯辭沒再管。
其餘人見他留下,也想繼續陪著。裴硯崢已經失去耐心,讓項目助理收走所有介紹冊。
「今天結束。」
會議室很快空下來。
聞霽川也拿上書包離開。
走到停車區,他才發現存著項目資料的移動硬碟落在會議室。聞家的司機還沒到,他便沿原路返回。
行政樓大部分區域已經熄燈。
運動隊仍在訓練,遠處偶爾傳來球落地的聲響。會議室的門虛掩著,燈光從裡面漏到走廊。
聞霽川推門進去。
裴硯崢還在原位。
項目文件攤在桌上,他的手臂壓住其中幾頁,臉埋在臂彎里。
聞霽川找到自己的硬碟,走到他身邊。
「裴硯崢。」
沒人回應。
他伸手碰了碰對方額頭。
溫度很高。
裴硯崢被碰醒,抬頭時目光散亂,過了片刻才認出聞霽川。
「你怎麼回來了?」
「拿東西。」
「拿完就走。」
他說話時嗓音已經啞了,仍想坐直身體。
聞霽川扶住他的手臂。
裴硯崢剛站起來,膝蓋便失去力氣,整個人往桌邊撞去。
聞霽川橫過肩膀將人接住。
裴硯崢比他高,也比他重。發熱使身體綿軟,手臂搭在聞霽川肩上,幾乎無法自己用力。
聞霽川按下牆邊的呼叫設備,聯繫校內醫務室。
護士正在體育館處理訓練受傷的學生,告訴他先將人送過去,值勤醫生很快會到。
醫務室在行政樓另一端。
聞霽川關掉會議室電源,將裴硯崢的手臂繞過自己肩膀,扶著人往外走。
前幾步還能勉強維持。
走出會議室後,裴硯崢的腳步越來越亂,半邊身體都壓了過來。
聞霽川停下,背對他蹲下去。
「上來。」
裴硯崢燒得神志不清,仍殘留著本能的傲慢。
「誰要你背。」
聞霽川沒有和一個疑似燒啥的人爭論。
「那你自己走。」
裴硯崢站不住。
短暫僵持後,他俯身伏到聞霽川背上。
聞霽川托住他的腿,起身時身體向前傾了一下,很快調整過來。
背上的人很高,膝彎垂得低。聞霽川將手臂往上收緊,讓他靠得更牢。
走廊很長。
白色襯衫承受著身後的重量,肩胛處繃出清晰線條。聞霽川額前逐漸滲出汗,後頸也被打濕,幾縷黑髮貼在冷白皮膚上。
裴硯崢伏在他肩頭。
高熱灼得人難受,貼近時,他本能地尋找溫度較低的地方。額頭沿著聞霽川耳後滑下去,抵在那片微涼的後頸上。
皮膚帶著很淡的洗衣皂氣味。
裴硯崢閉著眼,鼻尖也壓近了些。
聞霽川偏了下頭。
「難受?」
裴硯崢沒回答。
滾燙呼吸落在他頸側。
聞霽川將人繼續往上托,走進電梯。
醫務室的護士已經推來移動床。
裴硯崢被安置好後,值勤醫生很快趕到。檢查結果為高熱與過度疲勞,暫時未出現其他危險症狀。學校聯繫了裴家家庭醫生,按照既往記錄進行退熱處理。
裴硯崢服過藥,很快睡了過去。
聞霽川給裴硯辭發了消息,又通知裴家的司機。
做完這些,他坐到醫務室窗邊,繼續看沒處理完的項目資料。
夜色壓住校園。
裴硯崢醒來時,輸液架旁的燈開著。
聞霽川坐在不遠處。
他已經穿回校服外套,黑髮仍帶著一點未乾的潮氣。項目資料攤在膝上,手指夾著筆,正核對其中一項數據。
裴硯崢看了他很久。
高熱中的記憶並不完整。
他只記得一截白得發涼的後頸,自己伏在上面,聞霽川背著他走過整條長廊。
「你怎麼還在?」
聞霽川抬頭。
「護士說需要留人。」
「司機呢?」
「快到了。」
裴硯崢伸手去拿水。
聞霽川先將床頭抬高,再把杯子遞過去。
動作自然,神情仍舊清淡。
裴硯崢喝完水,目光落到他膝上的文件。
「看完了?」
「嗯。」
「有問題嗎?」
「名單里有兩家公司共用實際控制人,報價應該合併評估。」
裴硯崢伸出手。
聞霽川將標記過的資料遞過去。
高熱使裴硯崢閱讀得很慢。他看完那兩頁,把文件留在自己床邊。
「以後這類材料給你一份。」
聞霽川點頭。
「好。」
裴硯辭趕到醫務室時,恰好看見這一幕。
他站在門口,視線掠過哥哥蒼白的臉,又停在聞霽川微微發皺的襯衫肩部。
「你把他背過來的?」
「嗯。」
裴硯辭走進來,伸手摸了摸哥哥的額頭。
溫度已經降下一些。
他轉頭看向聞霽川。
那副清瘦身體看起來承擔不了裴硯崢的重量,聞霽川能獨自將人送過了整條長廊,還留到現在。
裴硯辭沒說謝。
離開學校時,他將聞霽川的書包一起拿上了車。
司機詢問先送誰。
裴硯崢靠在座椅里,眼睛還閉著。
「先送聞霽川。」
車駛出校門。
道路對面,一名穿維修服的男人放下手機。屏幕上留著車牌與三名少年上車的畫面。
視野里,系統提示浮現。
【關鍵劇情節點接近。】
聞霽川垂眼看向自己仍能自由活動的右腿。
片刻後,他關掉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