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打遊戲時,裴硯辭收到了集訓通知。
公正杯全國高校模擬法庭聯賽即將開賽,赫蘭大學法學院提前組建隊伍,要去外地進行封閉訓練。
日程從早排到晚,訓練期間統一管理電子設備,晚上才有短暫的自由時間。
裴硯辭看完通知,先問能不能線上參加。
帶隊教授表示拒絕。
【噠咩。】
他本想推掉,退出申請寫到一半,被聞霽川看見了。
「為什麼不去?」
「不想去。」
裴硯辭懶洋洋地靠著沙發,遊戲手柄搭在膝上。
聞霽川掃過郵件內容。
聯賽成績計入法學院學分檔案,帶隊教授在業內很有名,對裴硯辭今後的履歷有很大影響。
裴硯辭側過臉。
「那聞哥,我去了會想我嗎?」
「會。」
聞霽川回答得很快。
裴硯辭臉上的笑頓住了。
他原本等著一句否認,好繼續撒嬌,再順勢說自己走了以後家裡會少一個陪他打遊戲的人。
聞霽川真的說會想他,他反倒滿臉空白。
遊戲裡的角色站在原地,被對面一套技能帶走。
裴硯崢抬眼看向屏幕。
「菜。」
裴硯辭沒理他,盯著聞霽川看了半天。
「真的?」
聞霽川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麼還要確認。
「嗯。」
裴硯辭退出郵件。
當晚,那封申請沒有發出去。
出發前,裴硯辭的行李鋪滿了客廳。
助理按照清單準備妥當。
聞霽川操控輪椅經過,停下看了一眼。
常用的感冒藥被塞在箱底。裴硯辭忙起來經常找不到東西,最後多半會任由體溫自我發展。
聞霽川重新整理了藥盒,又在裡面放進幾包自己私藏的qq糖。
裴硯辭洗完澡出來,看見他正低頭合行李箱。
家居服隨著俯身的動作貼住肩背。聞霽川一手壓著箱蓋,另一隻手將拉鏈拉到盡頭,肩後黑髮垂下來幾縷。
裴硯辭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助理不是收拾好了嗎?」
「檢查一下。」
裴硯辭走過去,俯身抱住行李箱,卻沒立刻提起來。
「我不在的時候,聞哥會不會只和哥哥玩?」
聞霽川抬眼。
「不會。」
回答得十分認真。
裴硯崢應該不會整天想著玩。
裴硯辭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把將行李拎到門邊。
第二天清晨,車已經等在雲樾府地庫。
裴硯辭臨走前又抱著聞霽川吸了一遍,臉埋在他頸側,遲遲不肯起來。
「晚上記得按摩。」
這句話是對哥哥說的。
裴硯崢聽得不耐煩。
「嘖。」
「上次是誰力氣大了,把聞哥腿上按得全是指痕?」
裴硯崢冷著臉看他。
「快滾。」
「哼。」
兄弟倆隔著聞霽川的頭頂對視。
聞霽川等他們說完,才將溫水遞給裴硯辭。
「路上喝。」
裴硯辭接過去。
車門關閉以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聞霽川坐在晨光里望著他。
十幾天。
真的好久。
私人電梯重新升上雲樾府以後,大平層里少了許多聲音。
裴硯崢從前並不覺得弟弟討人喜歡。
裴硯辭從小就擅長裝乖,長著一張與他相同的臉,眉眼一彎,便能騙過大部分人。
他不屑於此。
強者不需要笑臉換取好感,也不必費心討誰喜歡。
直到家裡少了裴硯辭,晚飯桌上只剩他與聞霽川。
裴硯崢才發現,自己確實不擅長與人親近。
聞霽川低頭看書。
他坐在對面處理文件。
兩個人半天不說一句話。
裴硯崢結束一份會議紀要,抬起眼,正好看見沙發上放著的兩個遊戲手柄。
裴硯崢看了幾秒,將電腦合上。
「要玩嗎?」
聞霽川有些意外的回頭。
「你不是在忙?」
「咳,忙完了。」
裴硯崢說完,已經拿起手柄。
這款遊戲是新上的,他還沒有玩過,卻也不肯承認。趁聞霽川調整輪椅位置,面無表情地看完了新手說明。
第一局,兩個人沒有配合可言。
裴硯崢操作的角色獨自衝進敵方區域,聞霽川跟過去救他,兩個人一起倒下。
屏幕暗下去。
聞霽川轉頭看他。
疑惑十分明顯。
裴硯崢握著手柄。
「咳,失誤。」
第二局,他終於知道怎麼個操作。
聞霽川操控角色在前面收集物資,裴硯崢跟在後方,誰靠近便處理誰。打到最後,聞霽川拿下勝利,唇角淺淺的彎了一下。
裴硯崢看見了。
「明晚繼續。」
聞霽川點頭。
「好。」
一句簡單的應允,讓裴硯崢心情好了不少。
第二天去公司前,裴硯崢在玄關換好鞋,停了片刻。
聞霽川正在餐桌旁整理課程資料。
「晚上有個飯局。」
「嗯。」
裴硯崢沒動。
聞霽川察覺到他的視線,才擠出一句。
「再見?」
「嗯。」
這次裴硯崢回答得很快。
當晚,原定持續到深夜的飯局被他提前結束。
九點前,他已經回到雲樾府。
聞霽川還在客廳。
裴硯崢看見亮著的燈,緊繃一整日的眉眼鬆開少許。
他走到輪椅旁,低頭解開聞霽川褲子側邊的暗扣,將右腿托到軟墊上。
掌心沿小腿向上,力度比最初準確。聞霽川低頭看書,偶爾翻過一頁。
「今天疼過嗎?」他問。
「有一點。」
「為什麼沒告訴我?」
話出口,語氣仍舊乾巴巴的,聽著近乎質問。
裴硯崢頓了頓,重新開口時稍微緩和些。
「我可以提前回來。」
聞霽川抬眼。
「已經沒事了。」
裴硯崢垂下眼睛,拇指按過腿側,皮膚很快留下淡紅痕跡。
他從前不會解釋。
別人能否理解,與他無關。
但聞霽川是不一樣的。
「裴硯辭不在。」裴硯崢說,「有事可以找我。」
聞霽川認真應下。
「好。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裴硯崢的掌心停了停。
「算不上麻煩。」
他想說得更親近一些。
最後也只擠出一句:「我們不是外人。」
聞霽川點頭。
這一晚,裴硯崢替他按摩完,和他打了兩局遊戲。
隔天甚至帶回一盒栗子酥。
裴硯崢脫下外套,語氣淡淡。
「助理訂多了。」
助理在身後沉默許久。
明明是裴總路過那家店後,繞回去買的。
模擬法庭集訓比預想中更忙。
站上模擬法庭時,裴硯辭依舊笑眯眯的,提問卻一次比一次鋒利。最終逼得對方親口推翻先前陳述。
訓練結束,帶隊教授將他的材料單獨留下。
同組的人圍過來。
「你看起來挺好說話,一上法庭怎麼這麼嚇人?」
裴硯辭合上電腦,笑容甜美。
「看錯了吧,我怎麼會嚇人呢。」
那人想起剛才被問得滿頭冷汗的辯方,選擇閉嘴。
晚間休息,手機剛發下來,裴硯辭便光速點開自己新建的三人群。
裴硯崢一整天沒說話。
聞霽川下午發過一張照片。
是落地窗外的陽光。
裴硯辭將集訓的照片發過去。
聞霽川回得很快。
【加油,記得吃飯。】
裴硯辭正站在食堂門口。
他原本不覺得餓,看見這句話,心情很好地轉身拿了餐盤。
同宿舍的人也在看手機。
屏幕里是他的女朋友,兩個人從晚飯聊到宿舍,仍舊捨不得掛斷。
看見裴硯辭盯著消息笑,他探頭瞄了一眼。
「女朋友?」
「不是。」
「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值得你手機一到手就先回消息?」
裴硯辭懶得解釋。
對方來了興趣。
「有照片嗎?讓我看看。」
「憑什麼給你看?」
「我對象你都見過了。」
裴硯辭本來不打算理他。
停了片刻,又點開手機里一隻單獨加密的相冊。
照片很多。
聞霽川在廚房的,在落地窗前發呆的,在輪椅里睡著,或剛完成訓練,黑髮被汗浸濕。
這些當然不能給別人看。
裴硯辭向下翻了很久,最後選中一張入學考核時拍的證件照。
照片裡的聞霽川白襯衫扣到領口,黑髮修剪整齊,冷白面容正對鏡頭。眸色很黑,神情淡淡的,漂亮得挑不出瑕疵。
室友看了半天。
「嘶,你朋友真好看啊。」
裴硯辭靠在椅背上,神情有點臭屁。
「嗯。」
這句話很動聽。
裴硯辭將手機收回來。
「我們高中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
「認識。」
他改口以後,又覺得少了點什麼。
室友還想多看兩眼,屏幕已經被裴硯辭扣回胸前。
宿舍熄燈以後,那張照片仍亮著。
裴硯辭側躺在床上,指尖落到屏幕。
先點了點聞霽川的眉心,又沿著鼻樑往下,最後在冷白臉頰上停留片刻。
屏幕沒有溫度。
他仍舊看了很久。
胸口出現一點陌生的癢意。
當天晚上,裴硯辭便超絕不經意的撥了視頻電話。
聞霽川剛結束按摩。
右側褲腿鬆開一半,冷白皮膚上留著幾道尚未褪去的紅印。裴硯崢蹲在輪椅旁,正低頭替他扣最後幾枚扣子。
裴硯辭臉上的笑淡了少許。
「在按摩?」
聞霽川點頭。
裴硯崢頭也沒抬。
「有事說事。」
「我來關心一下你們呀。」
「看完了,可以掛了。」
視頻通話最後仍持續了很久。
聞霽川話少,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偶爾回應一句。
裴硯崢坐在旁邊處理文件,偶爾插一句,專門挑弟弟不愛聽的內容。
「遊戲打到下一關了。」
裴硯辭停住。
「你們背著我玩?」
「你不是在訓練。」裴硯崢說。
「哥哥不是說打遊戲浪費生命嗎?」
「現在不浪費了。」
裴硯辭盯著那張冷臉。
他離開才幾天,哥哥就趁!虛!而!入!
掛斷電話後,室友正好結束和女朋友的視頻。
「你還說不是煲電話粥。」
裴硯辭將手機扣在床上。
三個人的通話,怎麼能算煲電話粥。
集訓進行到中段,聞霽川迎來了第一次站立訓練。
醫生允許嘗試部分負重,目的是重新建立身體對站立的耐受。
康復師固定好支具,又替他系上保護帶。
裴硯崢推掉下午的飯局,站在平行槓外側。
聞霽川雙手握住扶手,依靠手臂與左腿撐起身體。康復師在傷側控制膝部,避免腿軟後突然折下。
裴硯崢扶住他的腰後。
聞霽川離開輪椅。
許久未曾站立,視野驟然抬高。
他的身體在兩根平行槓之間逐漸直起。腰背微微發顫,全部落進裴硯崢掌心。
他們從前站在一起,身高差距並不明顯。
這段時間雙胞胎又長高不少。
聞霽川重新站起來時,額頭只到裴硯崢鼻尖附近。住院後清減的身體被他護在臂彎前,讓人不敢鬆手。
最初一段還算順利。
很快,右髖傳來牽扯。
聞霽川手指逐漸扣緊扶手,肩背繃起,額角冒出細汗。
裴硯崢看見了他發白的唇色。
「今天先到這裡吧。」
他收緊保護帶,協助聞霽川重新坐回輪椅。
身體落下時,裴硯崢沒有立即鬆手。掌心貼著腰側,等聞霽川坐穩,才半蹲下去調整腳踏。
「已經很好了。」
這是他誇人的最高標準。
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聞霽川緩過氣,轉頭看他。
「嗯,謝謝。」
裴硯崢避開他的視線,將保溫杯擰開遞過去。
集訓結束那天,裴硯辭比原計劃提前半日回來。
車剛停進地庫,他便騎著行李箱急匆匆的進入私人電梯。
雲樾府里很安靜。
走廊最深處傳來康復師的聲音。
聞霽川正在進行下一輪站立訓練。
裴硯辭連外套都沒脫,便走到平行槓旁。
聞霽川看見他,眼中多出一點意外。
裴硯辭放下行李。
他站到裴硯崢原本的位置,俯身扶住。
「這次換我來。」
聞霽川很配合。
「好,麻煩你了。」
溫度隔著衣服落進掌心。
照片終究與真人不同。
訓練結束,裴硯崢倚在一旁,冷眼看著弟弟那副不值錢的樣子。
「集訓結束了?」
「啊,你怎麼知道我拿了獎盃?」
裴硯辭抬起頭,笑得甜甜的。
聞霽川認真道賀。
「很厲害。」
笑意終於從裴硯辭眼底漫出來。
他從行李箱裡拿出獎盃,擺上了聞霽川房間的書架。
當晚,客廳重新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