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周最後一天，赫蘭大學為新生舉辦破冰舞會。
維恩堡由創校家族捐建，石牆、尖頂都保留著百年前的模樣，如今專用來舉行舞會與宴會。
雙胞胎是學院新生代表，缺席不了。
出門前，兩個人已經換好禮服，在等聞霽川。
聞霽川換衣服花了些時間，禮服穿戴有點麻煩，他獨自整理了許久。
更衣室的門終於打開。
裴硯辭原本倚在沙發旁，唇邊還帶著笑。裴硯崢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拿著今晚的流程單。
門打開後，兩個人同時盯了過去。
聞霽川一身純白，烏髮與眉眼成了他身上最濃重的顏色。
長發束在頸後，幾縷碎發落在臉側。
燈光落下來，公子如玉，大概就是如此。
兩張相同的臉難得露出了一樣的空白。
聞霽川操控輪椅駛出來。
「怎麼了？」
沒人立即回答。
裴硯辭的目光從他的眉眼落到腰間，又沿著白色長褲看向腳踝，最後重新回到臉上。
裴硯崢看得比弟弟克制，視線卻始終沒有移開。
幾秒後，他先收起手上的東西，走到輪椅後方。
「還有些地方要整理。」
聞霽川端坐認真聽講。
裴硯崢將輪椅帶到落地鏡前。
鏡子很大，容納了三個人的身影。
聞霽川坐在中央，雙胞胎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後，如出一轍的高大身形將他圍在中間。
聞霽川低頭看了看禮服。
意外地合身。
「量過尺寸嗎？」
「沒有。」
裴硯辭回答得很快。
這套禮服是兄弟二人親手挑的，尺碼都是直接報給設計師的。
裴硯辭俯下身，視線沿著他的肩落到腰間。
「抱了這麼久，哪裡還需要量。」
裴硯崢看了眼神在拉絲的弟弟一眼。
「抬頭。」
聞霽川依言微微揚起下頜。
胸前的紐扣他還沒扣上，方便最後整理領帶。
裴硯辭的手指從下往上替聞霽川扣好襯衫，白色衣襟隨著動作一點點合攏。
裴硯崢從另一側拿起同色領帶。
他抬起衣領，將領帶繞過聞霽川頸後。指節掠過後頸，撥動幾縷黑色發尾。
鏡子裡，裴硯辭仍在笑，裴硯崢神情冷淡。
聞霽川等了一會兒。
「還沒好嗎？」
「快了。」
裴硯崢收緊領結。
裴硯辭仍站在輪椅前方。
「聞哥。」
裴硯辭忽然開口。
「要不別去了？」
聞霽川抬眼。
「為什麼？」
「人好多，好吵啊。」
裴硯辭彎著眼睛，手伸向輪椅的控制杆。
「我們留在家裡也可以——」
手腕被裴硯崢扣住。
「裴硯辭。」
裴硯崢把鬼上身的弟弟從輪椅前拉開。
兩張相同的臉隔著鏡面相對。
裴硯辭唇邊的笑淡了一些。
裴硯崢鬆開手，視線重新落向鏡中的聞霽川。
聞霽川只當硯辭臨出門又犯了懶。
他整理好袖扣，操控輪椅轉向玄關。
「不走嗎？」
裴硯辭退回正常距離，重新笑起來。
「走，開個玩笑嘛。」
維恩堡今晚燈火通明。
車輛沿林蔭道駛入庭院，穿禮服的學生從拱門下經過。主廳上方懸著水晶燈，樂隊在二層迴廊演奏，長桌與舞池之間已經聚滿了人。
聞霽川一進入大廳，附近的交談聲便低了幾分。
燈光落在烏黑髮梢與冷白側臉上，輪椅沿著光潔地面駛過，經過的人總要回頭再看一眼。
雙胞胎剛進主廳，便被校董與相熟的世家子弟圍住。
他們要完成開場致辭，還要應付各學院代表。裴硯辭很快掛上甜美笑容，裴硯崢態度冷淡，禮數挑不出錯。
被帶往中央以前，兩個人仍停在聞霽川身邊。
裴硯崢選了個位置。
「這裡人少。」
「嗯。」
裴硯辭把飲料放到桌邊。
「要出去的話，給我們發消息。」
「好。」
雙胞胎被人群帶往大廳中央。
主持人請新生代表致辭，隨後又有校董與各學院負責人過來交談。裴硯辭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裴硯崢站在旁邊，偶爾回應幾句。
兩個人都被天天圍住。
聞霽川獨自留在窗邊。
舞池裡的樂聲換了一支。年輕男女陸續牽著舞伴進入中央，裙擺與衣角從燈下旋轉而過。
聞霽川坐在那裡欣賞了一會兒。
不遠處，幾名女生已經偷偷看了他許久。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
「他會不會覺得無聊啊？」
「你去問。」
「為什麼是我？」
幾個人推推搡搡半天，終於選出一個膽子稍大的。
女生提著裙擺走過來，停在不會擋住輪椅的位置。
「聞同學。」
聞霽川轉頭。
女生原本準備好的話忘了一半。
近距離看，那身白色禮服比遠處更加惹眼。聞霽川膚色冷白，烏黑眼睛認真望著她。
「我...我們可以在這裡嗎？」
「可以。」
聞霽川向旁邊挪了少許，給她們留出位置。
其餘幾個人這才跟過來。
坐下以後，氣氛仍有些拘謹。
最先開口的女生小聲問：「你一個人在這裡，會不會很無聊？」
話說完，她便覺得不妥。
聞霽川卻認真看的看著她。
「不會。」
「真的？」
「嗯，曲子改編的很優美。」
旁邊學過小提琴的女生眼睛一亮。
話題終於有了落點。
幾個人從樂曲談到學院，又說起奇怪的破冰遊戲。聞霽川話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偶爾接上一句。
穿藍裙子的女生中途想去拿飲料。
聞霽川提醒：「林苒，小心裙擺。」
林苒低頭一看，蕾絲果然掛在椅腳邊緣。
她連忙解開，回來時臉已經紅透了。
「你記得我叫什麼？」
「嗯。」
聞霽川覺得這很正常，不是剛剛介紹過嗎。
幾個女生又互相看了一眼。
她們過來之前，是覺得聞霽川獨自留在舞池外會難過，提前商量好絕不提他的腿。
真正聊起來才發現，他根本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呵護，反倒是她們被照顧了情緒。
女生立刻低頭喝水。
耳朵都紅了。
新的舞會帖也在此時冒了出來。
【（圖片）｜介是誰？我戀愛了。】
【二樓】
現在還有人用2G網絡衝浪？
[連結：開學日裴家雙胞胎中間那位是誰？]
夠你補課了。
【三樓】
樓主建議先補前帖四百多層，再來決定戀不戀愛。
【四樓】
沒猜錯的話又是來要聯繫方式的。
【五樓】
在現場。
9敏，他真的好溫柔。
【十樓】
我們看他一個人坐在窗邊，擔心他無聊，就過去聊了一會兒。
他還認真聽我講完了選修課有多變態。
我現在已經忘記自己原本想安慰他了。
【十一樓】
嗚嗚嗚....你們兩個其中有兩個兩個特別的萌....
大廳另一側，裴硯辭正在聽法學院負責人介紹幾位校友。
他臉上的笑分毫未變。
隔著交談的人群，視線卻一直落在窗邊。
穿藍裙子的女生不知道說了什麼，聞霽川微微抬眼，認真回應。旁邊幾個人立刻一起笑起來。
裴硯辭手中的酒一口沒動。
又有人過來邀請他跳下一支舞。
「抱歉。」
他笑得更加甜美。
「有約了。」
裴硯崢同樣拒絕了舞伴。
面前的校董換了個位置，恰好擋住他的視線。他不動聲色地側開半步，重新看見了被女生們圍在中間的聞霽川。
【十四樓】
你們先別顧著粉紅泡泡。
不覺得背後涼颼颼的嗎？
雙胞胎一直在看你們啊喂。
【十五樓】
建議別回頭。
本人根據多年求生經驗判斷，這個笑容不是什麼好事。
【十六樓】
裴硯崢也在看。
我就在他斜後方，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十七樓】
他記住了我的名字，他喊了我的名字。
我已經沒了。
【十八樓】
物理意義上可能也快了。
敢覬覦雙胞胎的好朋友。
十七樓一路走好。
【二十三樓】
前帖說他身上很香，是真的嗎？
【二十四樓】
真的。
這位同學請克制一點，別急，我先加聯繫方式。
【二十六樓】
趁現在，快偷家！
【二十九樓】
要不是校董和主持人一直纏著，他們早過去了。
且偷且珍惜。
主廳中央開始安排新生代表合影。
雙胞胎不得不暫時轉身。
閃光燈亮過幾次，攝影師剛放下相機，兩個人便同時看向窗邊。
幾名女生還在那裡。
其中一個正紅著臉把手機遞給聞霽川。
裴硯辭唇邊的笑淡了一點。
裴硯崢垂下眼，神情更冷。
「哥哥。」裴硯辭輕聲說，「你在看什麼？」
裴硯崢掃了他一眼。
都沒說話。
……
【五十八樓】
不能跳舞還來參加舞會，不知道圖什麼。
【六十樓】
樓上的樓上的樓上，憑人家會賣慘唄。
【六十一樓】
舞會是新生社交活動，不是舞蹈考試。
按照你的邏輯，雙胞胎也該離場。他們今晚根本沒打算跳舞。
【六十五樓】
那些女生圍過去，還不是看裴家面子。
裝什麼單純交朋友。
【六十八樓】
她們坐下以後，從頭到尾沒往雙胞胎那邊看過一眼好吧。
【七十樓】
六十五樓別裝死，出來對線。
【七十四樓】
查了一下。
六十一樓和六十八樓是同一個帳號，好像是秦家那位。
【七十五樓】
那個大小姐會親臨論壇現場？
【七十六樓】
別猜了。
等等她順著網線過來創洗你。
甜品台旁，秦昭寧面無表情地鎖住手機。
暗紅色洛麗塔裙隨著她轉身盪開一圈。
她拿起一塊小蛋糕與一杯飲料，徑直走向窗邊。
圍著聞霽川聊天的幾個女生先看見了她。
剛才還紅著臉交換聯繫方式的人，立刻收好手機。
「下一支舞要開始了，我們先過去了。」
「聞同學，下次見吶。」
幾個人提著裙擺離開，經過秦昭寧身邊時腳步都快了幾分。
秦昭寧停在輪椅旁，看了一眼她們的背影。
「跑什麼跑，本小姐很可怕嗎？」
聞霽川認真想了想。
「不會。」
秦昭寧看向他。
聞霽川神情坦蕩，顯然真的這樣認為。
她沒忍住彎了下唇，又迅速收回去，將蛋糕與飲料放到他手邊。
「拿多了。」
聞霽川看著那塊形狀超級完美的蛋糕。
「謝謝。」
秦昭寧移開視線。
「順手而已。」
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她又取出手機，點進剛才的帖子。
有人正在追問那個帳號是不是她。
秦昭寧冷著臉退出論壇。
手指卻順便給說聞霽川香的都點了贊。
確實香香的。
聞霽川吃完蛋糕，在大廳又待了片刻。
人越來越多，雙胞胎應該短時間內脫不開身。
他在三人的群里發了消息。
【我出去一下。】
手機放回輪椅側袋。
聞霽川沿著側廊離開大廳。
音樂隔著石牆逐漸遠去。碎石鋪成的路道從玻璃溫室穿過，一直延伸到花園深處。
涼亭里已經有人。
女生穿著簡潔的黑裙，長發束得很低，鼻樑上架著細框眼鏡。五官冷艷，面前擺著一台電腦。
女生先認出了他。
「聞霽川？」
「嗯。」
她將電腦轉向他。
「正好，幫我看一眼。」
屏幕左邊開著一家上市公司的年報，右邊是一份寫到一半的投資分析。
「你準備買它嗎？」
「金融分析課的模擬持倉。」
女生說：「估值比同行低，利潤連續增長，最近還發布了回購計劃。」
聞霽川往後翻了幾頁。
「回購得不多，大股東還在減持。」
女生點開另一個表。
「漲得比收入快。」
「所以下季度債務會有問題。」
聞霽川點頭。
女生將報告裡的「買入」改成了「觀察」。
「便宜可能有便宜的原因。」
「也可能值得買。」聞霽川說，「要看下一季度能不能回款。」
女生看了他片刻。
「許知微，金融a班。」
「聞霽川。」
「我知道你。」
許知微推了推眼鏡，視線從那身白色禮服上掠過。
「考核第一。」
她打開另一家公司的資料。
「這隻呢？」
聞霽川便駛近了一些。
許知微把電腦往兩個人中間推了推。
她跟得上聞霽川的思路，也有自己的判斷。兩個人看完一家公司，又順手翻開下一家。
舞會的音樂隔著玻璃傳進花園。
等許知微合上電腦，時間已經過去很久。
「明天把完整報告發你。」
「好。」
兩個人交換了聯繫方式。
聞霽川這才發現。
屏幕上已經排滿未接來電。
最開始是裴硯辭發來的貓貓探頭表情包。
【聞哥？】
【還回來嘛？】
再往下，語氣逐漸簡短，最後只剩下一句。
【在哪。】
裴硯崢的信息只有一條。
【看到回復。】
「朋友在找我。」他說，「我先回去了。」
聞霽川操控輪椅沿原路返回。
走到花園中段，前方出現一道高挑身影。
兩張相同的臉平日很好區分。
此刻站在燈下的人神情冰冷，眼底半點笑意都沒有，但感覺又不像裴硯崢。
聞霽川一時沒叫出名字。
那個人已經走到輪椅前。
「去哪了？」
聲音很低。
「裡面有些悶，出來透氣。」
聞霽川拿出手機。
「後來遇見許知微，看了一會兒她的研究。」
「許知微？」
「嗯。」
聞霽川想了想，認真補充。
「她很聰明。」
面前的人臉色更冷了。
他俯下身，目光落到尚未熄滅的手機屏幕上。
「加了聯繫方式？」
「嗯。」
聞霽川剛說完，對方便伸出了手。
指尖快要碰到手機時，手腕被人從側後方扣住。
「裴硯辭。」
裴硯崢站在後面。
聞霽川這才確定，這人是裴硯辭。
裴硯辭沒有回頭。
裴硯崢握著他的手腕，聲音冷淡。
「你越界了。」
兄弟二人對視片刻。
裴硯辭眼神又開始恢復清澈，差一點干出不是朋友改幹的事。
聞霽川眼中依舊只有困惑。
裴硯辭深呼一口氣，重新彎起眼睛。
「沒什麼。就是有點擔心你。」
「手機靜音了。」
聞霽川把手機放在面前。
「讓你們擔心了。」
裴硯崢鬆開弟弟，俯身碰了一下聞霽川的手背。
溫度偏涼。
他脫下外套，搭到聞霽川肩上。
「回去吧。」
三個人沿側廊往大廳走。
裴硯崢的手搭在輪椅後方。
裴硯辭走在另一側，臉上又恢復了平日裡的笑，他看著裴硯崢落在推柄上的手。
裴硯崢總是以朋友的身份自居，但他看向聞霽川時，眼底分明藏著和他相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