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中，易川猛地坐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
寧浮一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扭頭看去。
易川兩手緊緊揪著薄被邊沿，嘴巴大張著喘氣，一臉驚恐。
又做噩夢了，和先前幾次如出一轍的是，他依然記不清哪怕一點點夢的內容。
他並不怕黑，只是人在恐懼時，黑暗總會無限放大恐懼的情緒。
易川睜著眼睛無助地環視四周，黑暗裡似乎藏滿了不知名的怪物，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只等他放鬆警惕的一刻就要撲上來將他撕扯吞噬。
雙腿不自覺蜷起，縮小自己與黑暗的接觸面積，恍惚間，他突然懷疑現在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就在他準備獨自承受恐懼，挨過這一場虛幻的夢境時。
「易川！」
喊聲破開濃黑的屏障，狠狠砸在易川耳畔，他心中一滯，脖頸機械地扭轉。
眉毛驚惶地慫起，眼廓被恐懼撐大，瞳孔卻因極致的緊張收縮著，隱隱有失焦的跡象，嘴角無措地向下耷拉。
這張卸下所有防備的臉，猝然撞進寧浮一的視野。
他從未在易川臉上看見過這種表情，在他的印象里，易川的精神世界比其他人豐富得多，雖然總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卻也從未像這樣害怕無助過。
寧浮一神思一晃，竟從那神情中品出些委屈的意味。
小時候被捆綁在實驗床上的無措驟然翻湧，他眸色一沉，骨節分明的手指撐著床沿，無聲起身。
不是在夢裡，易川鬆開緊抓被子的手，急切地確認，「呃呃呃！」
寧浮一！
「把眼睛閉上。」寧浮一聲音沉穩，帶著安撫的力量，聲音卻不從剛才的地方傳來，而是來自易川身後，在門的旁邊。
易川沒有多想，依言照做。
「咔噠」一聲輕響，光瞬間將黑暗驅逐，隔著薄薄的眼皮，直達易川眼底，驅散著恐懼。
適應了光線的變化，易川慢慢睜開眼，剛才因恐懼而有些僵硬冰涼的四肢逐漸回溫。
寧浮一坐回床邊，與易川的床之間只隔了一條窄小的，僅能容納一人通行的過道。
像是沒有察覺他的注視一樣，眼前那人垂著頭沉默著。
寧浮一沒有開口，靜靜坐在那裡。
等到易川長吸一口氣，眼中重新聚焦，他才緩緩開口，「又做噩夢了？」
這副模樣，他已經在易川身上見過四次。
易川看著寧浮一，沒有回應，嘴角卻忍不住向下撇了一下。
寧浮一瞭然，沒有多問，低頭看了眼時間，岔開話題，「快要五點了，收拾收拾，要出發了。」
兩人倒沒有什麼好收拾的，洗漱了下，換了身衣服，將制服套上，開門走了出去。
門要關上之際，易川突然想到什麼，忙伸出一隻腳卡住門縫，隨即鑽了進去，再出來時肩上出現了個黑色的背包。
等在門外的寧浮一看了眼，沒說什麼，收回視線，「走吧。」
他們所在的A區住所位於堡壘二層左半區域，雖然時間還早，但前往一層中央大廳的路上，已經有不少人影往來，腳步聲、交談聲在通道里交織成細碎的背景音。
今日的守序者里流傳著一則傳聞，不知源頭起源於何處，但對於沉悶了兩天的氛圍來說，這則傳聞無異於一劑調味劑，成為了眾人津津樂道的事情。
寧浮一目不斜視地在前方走著，易川跟在後面，已經完全恢復了精神。
低聲的議論在通道里蔓延，易川閒來無事湊耳聽了幾句，臉色變得越來越黑。
八卦人人都愛聽，但若是這八卦的主角是他自己呢？
「……聽說昨晚有一個房間在搞裝修啊？」
「什麼裝修不裝修的，人家是在搞音樂。」
「啊？守序者里還有音樂家？哪一間啊？」
「聽說是那個A區11-3號……」
這些話都還算輕的，易川又走了幾步，耳邊飄來，「昨晚11-3辦了個擂台賽你們知道嗎？聽說暗器到處亂飛啊？」
易川臉更黑了幾分，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噤了聲，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
本以為這些話已經是天花板了，沒想到後面還有人才，易川兩人下到階梯拐彎處時，迎面走上來兩個身著藍灰制服的士兵，旁若無人地交談著：
「嘖嘖嘖，守序者里還有人用私刑的，你不知道吧？」
「啊？哪裡啊？竟然這麼大膽，不知道守序者不能內鬥嗎？」
「就是那個A區11-3號啊，聽說被打的那個人在門和牆壁上來回撞呢，很慘的！」
旁邊那人看見易川二人穿的制服，忙捂住身邊那人的嘴，壓低聲音，「小聲點，別被人守序者聽到了。」
守序者若是知道他們竟然敢私下調侃，說不定會遷怒於他們，到時候他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那人卻一把拿開捂嘴的手，肆無忌憚地說，「嗐，這消息就是從守序者那裡傳出來的，他們比咱們更先知道呢。」
一路上一言不發的寧浮一聞言停下，扭頭看向易川，「你說呢。」
語氣里竟難得有些揶揄意味。
易川沒料到寧浮一也會調侃他，面色一窘，敷衍地朝士兵擺了擺手，改成一次性跨兩級階梯，將寧浮一甩在了身後。
寧浮一望著易川背影搖了搖頭，長腿邁開幾步追了上來，手搭上易川的肩，「易川。」
中央大廳角落，青落和李茂正聊著些什麼，易川隔著往來的人群朝他們揚了揚手，隨即轉頭看向寧浮一，有些無奈，以為寧浮一還要調侃他。
可寧浮一出乎意料的話卻讓他徹底怔住。
「這次事情完了以後，你就退出守序者吧，守序者並不適合你，異能者的身份足夠你在北川基地內城過安穩日子了。」
易川皺眉，寧浮一冷靜的語氣，不像是在和他開玩笑的樣子。
寧浮一卻沒有解釋的意思，說完就鬆開了易川的肩，先一步走向李茂他們。
他頎長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路過的人總會不自覺回望。即便守序者個個身型挺拔出眾，他依舊顯得鶴立雞群。
易川神色複雜，寧浮一終究不明白。
只要自己還留在這個世界上一天，就必須要跟在寧浮一的身邊。
安穩日子？寧浮一不在他身邊一天，他都得提心弔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