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主城總務中樞，其中一個閃了而後其他的燈光也一起跟著閃爍，其顏色黃色並不常見，通常意味著一件事：
有一條工業發展線偏離了軌道，又還沒爛透。
監控大螢幕右側那列資料先一步跳了出來：
【T7保留區工業曲線異常抬升】
【異常源：東部高爐群】
【關聯節點：溫控迴路、穩流環、材料成材率】
【處置等級：黃色警報】
「覆核一下，T7那邊曲線是不是測錯了？」值守員這輩子也是第一次見這玩意，趕忙按下內部通聯鍵。
另一名分析員回應他：「沒錯，資料來源雙重校驗過了，曲線真抬了。」
「抬多少？」
「剛開始沒變化，後面竄的一下爬了一截。」
值守員調動圖層拉大，古城區所在灰色保留區邊緣，規規矩矩一條淺線變成了黃。
黃的源頭，在東部高爐群。
另一側，主城環形中樞更高一級的螢幕也在重新整理，幾個排程席位亮起，黃色標記送進了人工覆核序列。
「誰接的單？」有人問。
「異常技術躍遷，T7保留區發來的。」分析員看了一眼排程許可權表，「上面批了技術審查官，序列七。」
這幾個字剛落，排程大廳里的幾個人全抬頭確認是否為真，序列七不是普通審查員。
主城總務中樞內部，技術審查官按序列排位，每往前一個數字，代表對各種東西理解的的層級躍遷。
而序列七，冷酷到不對本地習慣留面子，硬到能將一座城視為bug進行修復。
訊息繼續往下傳，會議室那邊也亮了燈。
「讓他去。」總務中樞內側，某個坐在陰影里的人抬了抬手，「T7保留區的工業曲線，先前一直壓著；現在一反常，先看是偶發，還是人為。」
「如果是人為呢？」
「那就把根給我刨出來。」
..........
「再看一遍。」另一邊，古城區東部高爐群，白礫捏著出爐的新材料檢驗報告看了又看，曲線平平整整，他沖身旁的工匠開口。
「前面那批廢渣料洗出來的粉末，真能頂住。」工匠反覆核對三次，確認沒問題，才點了點頭。
這幾天，整個東部高爐群一直緊繃狀態。
材料不穩的時候，爐子一天炸三次心；材料穩住後，所有人又趕著往前跑，喝口水都沒時間。
「別高興太早。」葉綺藍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剛剛回傳的微振測試資料。
白礫瞥她一眼：「你這人天生不會說好聽話？」
「會。」葉綺藍終端遞過去，「但你現在最好先聽壞訊息。」
「這是舊河道那邊的微振回流？」白礫接過來，瞧了瞧問。
「對。」葉綺藍點頭，「短時間看沒事，長期看，河道兩壁的承載會磨掉。」
白礫不是不明白意味著什麼。
這幾天，高爐改造、材料篩選、引導力場架設，忙的很還不能掉鏈子，好不容易把爐子調順，主城那邊就給了個黃燈。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岑戍從外頭進來，「主城來人了。」
「誰？」
「技術審查官，序列七。」
葉綺藍收起終端，做了決定：「讓他進來。」
岑戍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他既然是沖著工業曲線來的，總得讓他看到曲線，不然他只會按最糟的想法來。」
白礫在旁邊嘖了一聲：「按最糟的想法來，還能比現在更糟？」
出租屋裡，路遠坐在電腦前看著同步的訊息，知曉主城那邊的要來人了。
他不清楚序列七是個什麼人，光從名字和排程許可權上，大概能聞出味道。
這幾天，他已經見過太多主城的動作，換成技術審查官，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視角切到監測站邊緣，第一眼看見從主城方向降下來的穿梭艇，和封控隊那批又不一樣。
外殼薄，線條利落，灰白色，艇身側面只在艙門下方掛著一枚銀黑徽記。
徽記中央，嵌著一個簡潔的數字：7。
艙門開啟時，下來一個男人，不高，深色長外套扣的嚴絲合縫，臉上沒什麼表情。
男人下了舷梯，看了一眼邊界線外側的封控隊，再看古城區內側那些老舊的燈柱和盾牌。
「長明主城總務中樞，技術審查序列七，接管T7保留區工業異常覆核。」
羅遷站在岑戍身側，手裡的記錄片往前遞了半寸：「這裡是古城區聯合議會臨時監測站。」
「你是羅遷。」男人低頭掃了一眼。
「是。」
「你上報了黃色警報。」他頓了頓，「我來核對結果。」
邊上那幾個剛從主城來的助手神情自若，顯然習慣了他的風格。
羅遷也不惱，反倒側開：「請。」
序列七徑直往裡走，他身後兩名助手放下裝置箱開啟，裡面是幾台摺疊式的算力終端和一套精密取樣模組。
「全程低功率。」序列七下令。
「明白。」
白礫在另一邊注意著，這套東西一看就不是封控隊那種粗暴式推進能比的。
序列七走到臨時監測桌前，手指搭在一塊薄薄的透明面板上，將古城區傳回主城的所有工業曲線拉了出來。
「東部高爐群，改造時間三天十二小時，溫控迴路抬升幅度27.4%，穩流環負載下降13.2%。」
「材料成材率提升，廢渣粉末參與率超過預設閾值，舊河道引導力場同步啟動，結論不一致。」
葉綺藍站在後面：「哪一條不一致？」
「你們所有結論太快了。」序列七抬眼看她，面板一划，螢幕上跳出一條紅框：
【工業曲線異常：人工最佳化痕跡明顯】
【材料成材率提升與舊河道引導同步發生】
【存在非本地工藝介入可能】
「我需要原始資料。」他說，「從材料採購、洗選、配方、回爐、成材，所有底層記錄給到我。」
白礫本來就不是會忍氣的人：「你一句話就要接管底層資料？」
「是。」
「你知道這玩意兒是我們熬了幾天幾夜才調出來的？」
「知道。」
「那你還這麼要？」
「因為你們給出來的是結果，不是過程。」序列七終於看向他。
「工業躍遷的結果可以偽造，過程不行。」
「如果底層工藝里埋著外部技術注入，結果再漂亮，也只是一個包裝過的異常。」
「你說誰偽造？」白礫氣得胸口一堵。
「我沒說你偽造。」序列七語氣平靜，「我說的是你們這片保留區。」
羅遷往前一步：「序列七，古城區提交的只是低干擾技術評估申請，你現在要的，是底層全資料。」
「對。」
「這會觸及古城區內部舊網流程。」
「那就讓它觸及，我要判斷曲線異常是正常躍遷，還是讓不該存在的外力扯了一下。」
「古城區有自己的規矩。」岑戍站在旁邊，聽到這裡，提出看法。
「我知道。」
「知道你還要接管？」
序列七依舊沒得半點波瀾，「我接管的是覆核流程。」
話音剛落，身後的助手架好了第一台算力終端，透明面板上亮起一排細密的介面線。
那東西一啟動，監測站里本還能互通的低端通訊系統，一下全趴窩了。
滴——
最後，岑戍腰側低功率通訊板，也跟著干廢了。
「怎麼回事？」青禾抬頭，手裡的記錄板啪地一下合上。
技術員低頭擺弄自己的終端，臉色慢慢變了：「通訊讓壓了。」
另一個人拔下耳機，額角冒汗，「不，是訊號打不出去。」
序列七身後那套算力裝置沉穩亮著，一層層無形干擾從介面處鋪開，。
葉綺藍的終端倒還好，也好不到哪去，擱那庫庫報警。
【通訊鏈路降級】
【外部算力干擾】
【低端頻段失效】
「你帶來的裝置，干擾了古城區的低功率鏈路。」岑戍手按在了腰側短刀柄。
「你們的鏈路太脆。」
「你再說一遍？」這句話落下，白礫臉色一沉，岑戍攔住他。
監測站里，本地治安隊員捏緊手裡的武器，封控隊那邊的兩名隊員也下意識去摸武器，下一秒被主城助手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序列七低頭翻開另一份報表，報表第一頁，正是白礫提交上來的高爐改造摘要。
「高爐溫控、穩流環、材料成材率，曲線非常漂亮。」
「問題在於，」他把報表翻到背面，「漂亮得過頭了。」
葉綺藍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三天裡把爐子調成這個樣子，單靠你們本地技術，不夠。」
「我不信。」白礫當場接上。
「信不信無所謂，我只要資料。」序列七折了一下報表，點了點透明面板，面板上展開一列目錄。
【請提供：高爐底層日誌】
【請提供：材料配方疊代記錄】
【請提供：舊河道引導力場引數】
【請提供：所有非本地工藝介入痕跡】
「所有。」他重複了一遍。
羅遷眉心跳了一下，序列七不是來隨便看看，打算從頭到尾翻一遍古城區的技術樹。
葉綺藍不語，腦子裡衡量這事兒的利弊，序列七擺了最難的一道坎在她面前。
「你要原始記錄。」她慢慢開口，「我可以給你，不過得按公開審查流程，不能動舊網底層主線。」
「公開審查可以，我要接管底層資料的讀取權。」
「你接管了底層資料，古城區會全死的。」岑戍還是對此很戒備。
「不會。」序列七淡淡道，「死的只有古城區老鏈路。」
這句話差點把岑戍氣笑了，他以前最煩主城的人，就是因為他們說話時總能把一整個地方的生存方式歸納成老舊相容層。
白礫把手套往台上一甩：「那你就別碰。」
「我給你們兩個選擇。」序列七沒理他，監測站的窗子外，天色黑了些，東部高爐群那邊的煙柱升得很直。
「第一，公開審查，所有工藝、材料、引導力場，全交給我覆核。」
「第二，我現在就把這份異常等級再往上提一級，主城會直接派更高層級的應對組過來，到時候，來的就不只是我。」
路遠坐在電腦前，螢幕里那個人和判案一樣，只給選項並不通融。
其他人對此有自己的不服反應，葉綺藍抿了一下唇，顯然也不喜歡逼著選的方式，但她最後還是先開了口。
「公開審查，可以。」
白礫轉頭看她：「葉總工？！」
「前提是，你不能跨過古城區的低干擾紅線，你要看資料，我給你看；你要覆核流程，我配合，但你不能強行下壓主網，也不能動我們的本地通訊。」
「可以。」序列七靜靜看了她兩秒。
身後的助手收起了最核心的一組算力介面，壓制略微鬆了一絲。
「先去看爐子。」序列七轉身，朝白礫所在的高爐方向抬了抬下巴。
監測站外，主城帶來的裝置車一輛接一輛停穩，幾名助手搬著取樣模組跟在後面，白礫板著臉跟上。
葉綺藍也走在旁邊，羅遷走在最後，低頭給議事廳那邊發了一條短訊。
【主城技術審查已到位，當前進入公開審查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