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河道入口外邊,天色剛明,搬運的人給最後一波舊岩石抬出通道。
一天裡,大夥閒不了一點,工匠們庫庫的拆,治安隊擱那壓緊碎石頭確保不會露餡,葉綺藍也不停分析資料。
只要第一段百來塊石板頂住最危險的部分,再由第二段、第三段安裝上,河道就煥然一新了。
「左邊支點抬高半寸。」
「第三塊,換到前面。」
「灌縫別停,手別抖。」
大夥那是越干越順,幾天前可能還要倆人注意力集中才能好好幹上一塊板子,今天那動作不要太順。
岩壁上那些翻起的裂口,一處一處給新來的耐衝擊材料板蓋住,灰白色的板面沿著岩體慢慢鋪開,連成一體。
另一個世界,路遠擱安全屋的觀察終端前,態勢圖拉到最大,舊河道剖面切成一層層半透明的線框。
左側實時安裝進度,右側承壓曲線。
第一批一百塊板完成後,後面的安裝順序在他的推演里又順手最佳化過一遍,第二段和第三段的危險節點提前處理,整條線的應力分布比預想里要穩妥的多。
【總安裝量:320塊】
【覆蓋節點:全部】
【舊河道第一、二、三承壓段:完成替換】
【當前狀態:低頻微振可控】
葉綺藍終端上這行字彈出來的時候,舊河道里傳來一片歡呼聲。
「三百二十塊了!」
「全覆蓋了!」
「別喊,等等數值對不上也白干!」葉綺藍一句話鎮壓全場,眼睛鎖在終端上,等最後一組完成校準,才鬆了口氣。
一瞬間,諧振增幅器推到全功率。
圓環狀的裝置懸在舊河道控制台中央,外壁亮起一圈又一圈淡藍色紋路,穿過新裝好的材料板,穿過灌縫層,穿過舊岩體背後的土層。
引導力場拉滿,板面接住狂亂的動能能量,再沿預設路徑匯出,岩壁上的灰塵震得往下掉,石粉落在靴面上,積起薄薄一層。
「再穩一點,再穩一點。」葉綺藍祈禱,螢幕上一路頂在臨界線上的紅色峰值,一截一截往下掉。
腳底下持續了許久的悶震變輕,沿著河道往外拱的壓力一塊塊接住。
監測台前,星髓蹲下來將舊式回波探針貼在新板接縫上,「熱流平了。」
聞霽翻著記錄板,一條條宣讀:「第二段應力回落正常,第三段回波頻率穩定,舊河道邊界沒有繼續外推。」
那一頭,檢視切到高層,路遠視角下古城區邊界緩慢外擴的灰白線,真的停住了。
停住之後,又往回縮了一點,肉眼可見那麼一絲,足夠了....
「葉總工。」一旁羅遷身子不住的顫抖,他難以置信這玩意居然在回縮,「你再看一遍。」
「承載壓力降至安全線以下!」葉綺藍往上推了推終端,一路壓到紅線上的曲線,出現明顯的斷崖式下滑,「盲區擴張徹底停止,並穩定收縮至可監測邊界!」
舊河道里,人們呆了一瞬,隨之一下子放鬆下來,長期的可控!多少年來,未曾見過的現象。
「不是臨時頂住了。」葉綺藍手捧終端,眼底氤氳著激動的水光,「能活著撐下去了。」
而觀察終端的系統自動完成了收益清點:
【替換材料板:320塊】
【舊河道承壓下降:48%】
【盲區邊界穩定收縮:2.3米】
【引導力場長期維持周期:提升至至少18個月】
【風險等級:已由高危降至可控】
舊河道危機,到了這兒,才算真正落了地。
「通知全城。」指揮部里,凌知微收到了全線回傳,她沒有多說別的之作必要的解釋,「舊河道穩定,危險段替換完成,古城區,暫時安全。」
廣播一層層鋪出去,還在搬運的人聽見這句話,心理那塊大石頭落了地。
「穩住了?」
「真的穩住了?」
「不是騙咱們吧?」
「葉總工那邊說的,能有假?」
有人把板材往地上一放,直接坐在巷口,笑了兩聲,笑著笑著又抬手抹臉。
有人把水壺塞給同伴,手指還在抖,更遠處,高爐群上方升起的煙也顯得輕了些。
「他娘的,真成了。」白礫站在裝車台上,盯著那張三百二十塊板的總表。
收好終端,葉綺藍站在舊河道邊緣,忽然笑了一下,聞霽點頭翻到最後一頁記錄,寫了上去。
【舊河道危機解除,舊城區存續進入長期可控階段】
這座城,從今天起,它會自己活下去了。
長明文明古城區還在歡悅,主介面閃了一下:
【東部河谷深處監測節點異常】
【來源:第一來者飛船殘骸】
【狀態:殘餘能量持續歸零】
【關聯:諧振增幅器】
「嘶....這麼巧的?讓我看看。」路遠嘀咕著,視角就拉過去北岸深處,圖上小點不斷閃爍。
【波動源:殘骸內部】
【強度:低】
【頻率:規則】
【建議:現場確認】
看完,路遠當即開啟觀察終端的低擾動部署介面,選中東部河谷北岸,點下同步。
岑戍、星髓、葉綺藍三人站在殘骸外圈,治安隊和技術組的人在外圍鋪線、壓石、固定照明。
面對遠古的東西,他們依舊保持該有的敬畏,使用工具原始的不能在原始了:錘、鑿、撬棍、繩索、記錄板。
「熱源在上抬。」葉綺藍手持被動終端,上邊只顯示最基本的資料讀數。
星髓半蹲下去,探針貼在殘骸外壁上,她往前看了一眼,灰白合金表層出現細碎裂紋,外層一片片往下掉。
「別硬碰。」岑戍防爆盾立在側面,預防可能掉落的碎塊,然而殘骸外殼脫落得比想像中快。
上半段鬆了,緊接著那層合金輕輕起翹,一塊塊剝離,
「外殼失效。」葉綺藍給出現象的解釋,「裡面有穩定結構。」
剛說完,星髓忽的抬頭,知覺一陣極細碎的眩暈襲來,眼前的殘骸輪廓短了一下,又拉長。
她聽見了:車輪壓過地面的摩擦聲、遠處成片的鳴笛、玻璃門自動開啟時的輕響。
頭頂高處燈光閃爍,紅的、藍的、白的,往來的人流從她身邊擦過去,衣服、揹包、耳機、電梯門、反光的車身,一層層從眼前掠過。
星髓按住額角,那不是長明城,她從沒見過的城。
她看見一幢幢高得發亮的樓立在街道盡頭,玻璃牆切得天光片片,路面上鐵殼一樣的傢伙流連成線,那些亮片滾動著她讀不懂的字,霓虹在高處一閃一閃。
頃刻,其耳邊又響起另一聲輕輕的「咔」。
「星髓?」岑戍第一時間察覺她臉色不對,伸手扶住她肩,「退後。」
她的手指卻扣住了探針,眼睛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一片灰白外殼從上方滑落下去,隨著那塊外殼離開,裡面的東西露出一角。
是一個橢圓形的巨大物體嵌在殘骸內部,表面有半透藍膜,順著表殼緩慢流動,葉綺藍她半跪下去,被動終端往前送了送:
【結構識別中……】
【主體型別:生命相關封存體】
【狀態:休眠】
【初步判定:休眠生命艙】
「生命艙?」岑戍重複了一遍,眼神一直注意那枚橢圓體。
這東西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對。
外層沒有大面積破損,連線部位也沒有明顯的熔毀痕跡,除了表面的灰白殘殼,裡面的橢圓體安安穩穩埋在廢墟里。
另一頭的路遠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他想的絕非所謂生命艙,而為一字...蛋。
將他從思緒拉回現實的,是聽見了星髓的呼吸紊亂,她往前挪了一步,距離那枚橢圓體更近,眼神發散。
那層藍膜在她視野里輕輕流轉,腦海里的畫面換了。
夜色里的路口,一排排看不清盡頭的樓窗,畫面像是人硬塞進來的。
「這是什麼……」她咬住牙,伸手往前一指,「這不是艙。」
葉綺藍抬頭看她,星髓盯著那枚橢圓體,眼底俱是驚懼:「那是一枚蛋。」
岑戍蹲下身,手掌貼著地面往前挪了半尺,確認周圍沒有新的塌陷,才讓身後的治安隊把線再往外拉一圈。
「別再靠近,先封外圍。」
葉綺藍繼續讀識別結果:
【外殼溫度:穩定】
【內部脈衝:穩定】
【當前波形:與舊河道主校時器脈衝同源】
【建議:靜置觀察】
「同源?」路遠看見那行字後,串起了前面的幾處記錄。
壁畫洞穴里那股熱源,B7門後的節拍,礦下井壁的回波,舊河道里主校時器的同步脈衝……還有現在,這枚橢圓體的心跳頻率。
全在往同一個節拍上靠。
星髓還站在原地,她看見的那些城市畫面沒有散,反而越凝聚越實。
她能看見那種路面被車燈照亮的反光,能聞到潮濕夜風裡的機油味,能聽見遠處樓群間傳來的喇叭聲。
可她明明從沒去過那樣的地方。
「我……」她抬起頭,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卡住。
葉綺藍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先別想別的,退開一點。」
星髓像是被什麼吸住了,眼睛一直盯著那枚橢圓體表面薄薄的藍光,那藍光偶爾抖一下,她胸口起伏得厲害,整個人抗拒越來越近的異樣感。
螢幕放大,路遠看到橢圓體表層的藍膜輕輕滾了一下....裡面的東西,真的動了。
下一秒,表殼中心輕跳了一下,監測終端上的數字清清楚楚跳了出來:
【脈衝頻率:62次/分鐘】
夜裡十一點多,路遠站在安全屋的落地窗前,
樓下那條街燈火沒滅,車流從高架橋下穿過去,紅尾燈拖成一條條細線,寫字樓還亮著,大夥估計還在加班吧。
一系列事兒結束他才真正放鬆下來一小會兒,路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視線聚焦在那台觀察終端。
這時,桌上的新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的來電顯示為空白:沒號碼,沒有歸屬地,沒有備註。
腦子還在反應,手比腦子快的動了。
接通。
「路遠先生。」對面是個經過高度變聲處理的聲音,不男不女,毫無聲線可言,
路遠不語,右手拉過鍵盤,左手點開錄音,指尖在滑鼠上輕輕一敲,另一側的反向追蹤程式隨即彈了出來。
「你的反偵察做得很漂亮。」對面笑了一聲,笑意沒有半點溫度,「我們注意你很久了。」
路遠還是沒開口,手機放到桌面上,微微側過身,讓觀察終端的冷白光落在鍵盤上。
反向追蹤視窗分層,第一層回傳源被切了,第二層節點跳轉,空白來電應當是經過特意處理,彎彎繞繞的,難以定位,路之盡頭一無所有。
「你在錄音,也在追蹤。」那邊的人像是看見了他的動作,「別白費力氣,你追不到真正的出口。」
路遠的目光落在螢幕右上角,那裡,追蹤路徑一次次跳轉,每一跳切到更深的中間節點,對方停了兩秒開口,聲音更輕了一些。
「我先問你個問題。」
路遠的指節在桌沿上輕輕一扣。
「你那個能量收集器的底層邏輯……」對方頓了頓,「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對嗎?」
話音落下去,路遠腦子思緒怔一刻,能量收集器?
第一時間認定的並非現實那台樣機,而是長明那大夥一遍遍驗證過的工藝鏈路。
微振捕獲、分層耦合、低損耗暫存、衝擊記憶結構……其非憑空長出來的,它們有源頭,有脈絡,有完整得底層邏輯。
可那一整套邏輯,確實不是這邊的東西。
至少,不是從他現在所在的世界裡自然長出來的。
對面沒有催促,路遠抬眼窗外城市燈火落進他瞳孔里,追蹤介面往前跳了一層....仍然是空。
「看來你不打算回答。」變聲後的聲音又笑了一下,「沒關係,我不急。」
路遠把錄音狀態確認了一遍,反向追蹤切到更深層,螢幕上,一串灰色節點滾動,空白來電一層層套著殼,殼裡還是殼。
社會上的某個競爭對手,不;也普通的駭客試探,不存在。
路遠的背脊一點點挺直,對面的人再次開口,「你現在肯定在想,誰能碰到你這條線。」
路遠看著螢幕,眼角餘光掃過窗外,城市萬家燈火映在玻璃上,一排一排往下沉。
遠處那輛黑色越野車,沒開燈,也沒動,它不該出現在這裡,偏偏一直在,眼神慢慢變了。
「別這麼看我。」那邊的人說,「我只是來提醒你,事情不是你一個人能收尾的程度了。」
路遠的手指在回車鍵上停了一瞬,反向追蹤程式終於彈出一個結果,螢幕中央閃過一抹紅,又消去.....一行提示留了下來。
【無法定位最終出口】
「你們很謹慎。」路遠思考了許久,開口,「看來不是臨時起意。」
「當然不是。」對面的人回答得很快,「我們看了你很久,看你怎麼把一座城從絕路里拽回來,也看你怎麼把一份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邏輯,塞進一台本該只用來收發資訊的機器里。」
路遠聲音壓得更低,問了一句:「你們想要什麼?」
「先別急著問這個。」對面沉默了半秒,「路遠先生,我最後再問你一次。」
「你那個能量收集器的底層邏輯,真的不屬於這個世界,對嗎?」
路遠沒答,這一回,對面也沒有等太久。
「行。」那個變聲後的聲音落下,「我們很快就會線上下見面的,帶上你那扇『門』的鑰匙。」
空白來電頁面退回桌面,通話記錄里只留下一個孤零零的未標記條目。
路遠站在原地,螢幕上的錄音還在繼續,反向追蹤視窗自動關閉,最後一道灰線系統強行抹平。
門的鑰匙,這幾個字在他想了又想,最終停在長明那邊。
另一個世界裡,B7維護廊道深處,那枚一直懸著的蛋跳了一下。
圓潤的橢圓表面浮起一層淡藍光,星髓察覺到異樣,終端螢幕上脈衝曲線往上抬了一格:
【脈衝頻率:62次/分鐘】
【狀態:穩定】
【物件:已確認】
橢圓體表面,一行古老的文字一點點浮了出來,邊角為微弱的白光。
【第二來者已確認,通道開始錨定】
前廳里,葉綺藍的終端螢幕一瞬間跳成了全紅:
【通道錨定中】
【外部觀察源響應】
【關聯物件:路遠】
「嘖....兩邊朝我上壓力了呀。」路遠感慨過後沒多久,觀察終端右下角那一行從來沒完全亮起過的提示,閃了一下。
第二來者、通道錨定,還未細想,螢幕中央便彈出一條新的系統提示:
【新線索:對方已獲知外部觀察位真實存在】
【新異常:B7前廳進入高敏錨定狀態】
【建議:立即核查「門」與「鑰匙」相關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