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踏入其內,目光所及匯聚於中央水景休眠艙上,它實際大小比他們在外看的要大上不少。
長約五米,底部潛入一座環形平台內,數十條銀白管線從底部伸出沿地面匯聚到後方一座黑色控制台上。
台上唯有一枚懸浮在半空的暗藍色晶體,內部時不時略過細小光流,在其襯托下艙室空曠異常。
牆壁上光禿禿的,好似從一開始只為那個人。
「先別進,可能有埋伏。」作為警衛這一塊的直覺告訴岑戍裡頭可能有詐,提前體型同伴注意安全。
青禾和鐵尺停在門外,白礫的工具包掛在腰側,縱使如此內部還是無半分回應,星髓位於最前端望著水晶艙:「它沒排斥我...」
「你能感覺到什麼?」這點是葉綺藍最為關心的,說不定那位可能留下什麼訊息,而星髓的種族特殊效能觸發這點。
對此,星髓靜下心來,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掌心朝向休眠艙,控制台上的水晶泛起一層淡淡藍紋,紋路沿艙體邊緣遊走,停在了艙內人影的胸口位置。
「他在沉睡,睡得時間很久很久,沒有死去,還活著。」
眾人頭燈朝前匯聚,休眠艙內鋪有一層淡青色液體,人影躺平其中雙手交疊於腹部,液體遮住大部分細節,只能看出穿著樣式古老的深色長衣,衣料邊緣有細密的銀線。
面容始終模糊,當燈光焦點落上,水晶艙表面便會浮起細小波紋將五官重新抹開。
「不出意外的話是光學遮蔽,刻意設定的。」葉綺藍看穿所用技術,並解釋到位。
「這就是……架構師?」白礫望向那道身影,咽了口唾沫。
長明文明最早的建立者,方舟最初規則的制定者,留下「如果我醒不過來,就由你們自己決定去哪」的人,就在他們面前。
他並未化作傳說,或埋進墳墓,而是躺在一具仍在執行的休眠艙里,胸口隨著液體的輕微起伏。
「舊檔案里有一段關於架構師最後露面的記錄。」聞霽解開胸前檔案盒的扣帶,取出一份泛黃的舊抄本,「原文很短,只寫了他進入方舟深層,之後由議會接手地表管理。」
白礫扭頭看他:「議會知道他在這裡?」
「未必。」聞霽望向那具休眠艙。
「如果知道,後來的主城不會把他寫成單純的失蹤,更不會任由航行系統、維護系統和生態系統斷成一塊塊殘片。」
在二人討論時岑戍邁進艙室,磁靴落在地面時,艙內的重力沒有變化。
仍是失重環境,他只能靠著腰間牽引索和靴底磁環一點點向前移動。
「青禾,門口警戒,鐵尺,盯住外面,白礫,不要碰任何管線。」
「我知道。」白礫回了一句,卻仍忍不住往控制台看。
「溫度十八點六度。」葉綺藍跟在岑戍身後,手裡的離線檢測器沒有開啟主動掃描,只記錄環境中的被動資料。
「艙體外殼沒有明顯磨損、液體迴圈穩定、維生管線仍在供能……」她說到這裡,視線停在控制台底部。
那裡有一條比手臂更粗的銀色導線,穿過地面,連線著休眠艙底部和後方的暗藍晶體。
導線內部光流緩慢移動,每隔七秒便明亮一次,與方舟各處被他們發現的脈衝節拍,完全相同。
「主腦控制台。」葉綺藍蹲下身,「航行主腦不在別處,它連線著架構師。」
地球端,路遠將畫面放大。
終端此前無法穿透維修井的遮蔽層,可艙門開啟後,主檢視恢復了一小塊區域。
他看見了白光、控制台、休眠艙,也看見那條從主腦晶體延伸到架構師身體內的銀色導線。
新的狀態列在螢幕右側展開:
【航行主腦:檢測完成】
【當前執行模式:低功率託管】
【託管物件:架構師休眠意識】
【導航許可權:未釋放】
【座標資料庫:加密】
【喚醒授權:腦波繫結】
航行主腦把架構師當作許可權核心,想要讓方舟真正啟航,就必須透過架構師的腦波認證。
可架構師沉睡了。
長明端,葉綺藍也在控制台邊緣發現了一行逐漸亮起的舊式文字,在接入離線解析器幾秒後,翻譯結果投到眾人面前:
【導航座標下載:需核心授權】
【授權方式:架構師腦波同步】
【當前同步狀態:休眠維持】
【警告:強行喚醒將導致神經鏈路崩解】
【預計後果:腦死亡】
「什麼意思?」白礫的臉色沉了下去。
「意思是,架構師的意識與航行主腦長時間繫結,主腦靠他的休眠腦波維持穩定,他也靠主腦維持生命。」葉綺藍將最後一行文字放大。
「想叫醒他,就得切斷這條維持鏈。」岑戍看了一眼水晶艙里的人影。
「切斷以後呢?」
「他的身體會醒。」葉綺藍的手指停在譯文上。
「但腦部承受不了從低功率休眠中拉起的衝擊,系統判斷是,甦醒機率極低,腦死亡機率接近百分之百。」
「那我們找到主腦有什麼用?它就在眼前,座標也在裡面,偏偏不能拿。」白礫咬著牙,抬腳想踹控制台,又在靴底碰到地面前硬生生收住。
「至少確認了方舟不是沒有方向。」聞霽說。
「確認方向在一個睡了五十萬年的人腦子裡?」白礫回頭,「這叫有用?」
白礫說得沒錯。
他們完成方舟外殼修復,恢復生態艙,擋過收割者的穿透釘,也造出了能進入軌道的戰機。
可真正決定方舟能否離開的東西,仍鎖在架構師的意識里。
「我不碰。」星髓靠近休眠艙,岑戍攔了一下,她看向他,「我只是想聽。」
岑戍沉默片刻,鬆開手,星髓停在水晶艙前,閉上眼睛,掌心懸在艙壁前方。
幾秒後,她眉頭微微皺起,瞳孔深處的金色光點浮動得更快:「他不是完全沒有意識。」
葉綺藍立即看向她:「你聽到了什麼?」
星髓的手指輕輕蜷起:「一條很長的路,路上沒有光,四周全是黑的,他一直在往前走,走到一扇門前,門後有很多地方……很多星星。」
「他在看座標?」聞霽試探性詢問。
星髓搖頭:「他在等。」
終端沒有給路遠更多解釋,只在航行許可權下方追加了一條狀態:
【核心意識活動:微弱】
【外部互動請求:禁止】
【低擾動觀察:允許】
他忽然想到K的遺言,不要急著叫醒他,門後不是答案,門後是責任。
K守在門前兩百年,知道架構師仍然活著,也知道航行主腦仍在執行。
他沒有強行喚醒架構師,因為他明白,一旦叫醒,方舟就必須啟航。
而當時的長明,還沒有準備好。
現在的長明呢?
糧食剛剛恢復第一批產出,外殼還有數百處損傷,收割者艦隊仍在軌道外調整戰術,現實側的雙界通道也被人盯上。
他們比兩百年前走得遠得多,可真的準備好了嗎?
葉綺藍沒有注意到路遠的思緒,她嘗試以最輕的方式讀取控制台外層日誌,試探性將離線讀取器貼近晶體外殼。
一連串狀態記錄緩慢浮出:
【航行座標庫:完整】
【方舟航線記錄:部分損壞】
【可用躍遷路徑:待授權】
【外部威脅判定:持續】
【架構師意識穩定度:17.3%】
【禁止進行強制腦波喚醒】
最後一行字出現後,讀取器自動斷開。
「十七點三。」
「奇蹟。」葉綺藍說,「持續那麼舊的休眠還能保持意識殘響,說明主腦一直在分配能量保護他。」
「也說明主腦不願意放手。」聞霽補了一句。
「先撤。」岑戍轉向門外。
白礫皺眉:「不繼續查?」
「查什麼?強行開機,殺了架構師?還是拆控制台,賭方舟當場停機?」岑戍的語氣不重,「資料帶回去,先弄清楚怎麼在不傷他的情況下拿到授權。」
葉綺藍點頭:「我同意,我們可以從主腦的低功率日誌里找授權替代方案,也可以查K留下的七份資料,看他是否記錄過安全互動流程。」
星髓卻仍站在休眠艙前。
「星髓?」岑戍叫她。
「他剛才看見我了。」星髓睜開眼,臉色慘白如紙。
「架構師?」
「不是。」她望向後方那枚暗藍色主腦晶體,「控制台後面,還有一個東西。」
白礫抬起工具箱:「哪裡?」
星髓指向控制台底部,一塊陰影蓋住的側板。
岑戍帶著鐵尺靠近,先用牽引索固定住身體,再將頭燈壓低,側板有一條縫。
「裡面還有線路。」葉綺藍看見縫隙內透出微弱的銀光。
「不是線路。」星髓柔聲解釋,「裡面有眼睛。」
此時,地球端的終端突然短促提示,路遠面前穩定的主檢視閃了一下,彈出一條視訊通話請求。
請求視窗沒有編號,沒有來源地址,沒有常規協議標識,只有一行自動識別出的文字:【請求來源:航行主腦休眠艙】
終端右下角彈出風險提示:
【未知意識鏈路申請建立通訊】
【對方具備核心級許可權】
【是否接通?】
長明端的眾人仍在水晶艙前,誰都不知道地球側發生了什麼。
路遠看著那枚不斷跳動的接通按鈕,片刻後他按了下去,螢幕黑了一瞬。
隨後,一道人形輪廓從黑暗裡亮起。
那是由無數細碎光點構成的半透明影像,五官依舊模糊,身上的深色長衣卻和休眠艙里的人影完全一致。
光影站在一片沒有邊界的星圖前,隔著數千年的沉睡,也隔著兩個世界望向路遠,他笑了笑: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晚了一些,異星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