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暗紅色光束追著方舟的尾跡落下來。
第一道撞進那片剛從南極散熱井噴出的高溫流體裡，光束在流體中段散開，剩下的沿著方舟外殼擦過南半球一片新裸露的岩層，岩層因其燒成一條通紅的溝。
第二道從方舟後方掠過，落進空域。
第三道慢了十一秒，方舟的速度在這十一秒里又爬了一檔，光束落在星球原本所在的位置。
【方舟外殼完整度：68.4%→66.1%】
【收割者前鋒主艦：編隊機動中】
【與方舟相對距離：持續拉開】
【方舟：脫離前鋒艦隊主炮有效射程】
【下一輪攻擊預測：無】
地球端，負一層的緊急照明還是綠的。
樓上換主變壓器的搶修隊干到第二天中午才收工，配電櫃裡三十六個空開全部換成新的，牆角那捆燒穿的電纜剪成三段扔進紙箱。
三面資料牆上，星球的軌跡線從一條向下垂的弧，變成一條向外揚起的直線。
坐在椅子上的路遠伸手去關觀察日誌，終端右下角跳出一個視窗：
【未登記意識鏈路：申請建立】
【來源：第三生態艙·生態控制塔核心】
【燈又亮了，比上一次多】
路遠把鍵盤拖到面前敲下：你能看到多少。
【一堵透明的牆，牆外有兩條會動的燈，一條往左，一條往右】
【還有一條很長的東西在地下走，它停下來，很多人從裡面出來，他們往同一個方向走，走得很快】
地鐵站的出口在寫字樓斜對面，晚高峰的時候人流從台階上湧出來，沿著人行道往北。
他敲下：那是我們的運輸通道，在地下。
【天上在落水】
【有一個人站在一個方塊的光里，身上是藍的，他把東西一件一件從架子上拿下來，再放回去】
【他做了很久】
樓下的便利店，藍色制服，理貨，凌晨兩點到四點是補貨時間。
【為什麼他們晚上不睡】
路遠：有些人白天的活沒幹完。
【和我們一樣，我們的搬運工也這樣，白礫罵他們，他們還是干到天亮】
他敲下：我以前也做這個。
【你做什麼】
他敲下：送東西，別人訂了飯，我從鋪子裡拿出來，送到他們門口，一天四十多趟。
【那你也是搬運工】
路遠靠回椅背上，負一層的綠光落在鍵盤的一半上，另一半埋在陰影里。
【我看不見你的臉，鏈路只給我你身後的東西】
掌心貼在螢幕上，終端左側多出一欄資料：
【第三生態艙·控制體姿態變化】
【左臂抬起】
【掌心朝向：外部觀察位方向】
【持續：14秒】
不知道多遠的地方，那口控制池的邊緣上，一隻手起來掌心朝外，掌心中央那道割開過兩次的舊傷朝著他。
【他們說我不能走路了，十二根線在我背上，拔掉，船會從裡面裂開】
【我不難過，我能看很遠，我能看見你的城】
路遠敲下:疼嗎。
【一開始疼，現在記不清了，等下.....有一樣東西不合拍】
前頭只能算是安撫向，路遠相對能更輕鬆的應對，現在她說有不正常的東西，那就得坐起來處理了：說清楚。
【船里所有東西跟著一個數走，七秒一下，冷卻的水、根、燈、人，有一樣東西不跟】
【它在城門口，很大，躺著，死了的東西不應該數數】
方舟內部節點的同步表路遠調到最前，八十多萬條節點全部轉成藍色，翻到第七百一十九萬行，出現一格灰：
【方舟內部節點同步率：99.9998%】
【非同步源：1】
【位置：長明主城·內城門前】
【物件：大型封存體殘骸/編號：裁決者】
【非同步特徵：低頻計數迴圈4.1秒】
【判定：不屬於方舟本體協議】
【備註：該迴圈於主引擎全功率點火後出現】
點火之後才出現的。
那台機體早就停了，核心稜柱岑戍一刀切開，散熱閥上留著一個直徑三十厘米的洞，引數全部歸零，葉綺藍親自確認過兩遍。
一台歸零的機器，在方舟心跳起來的第一刻數自己的數。
他敲下：還能聽到什麼。
【聽不清，它很小聲，它一直在數同一段，數到頭，從頭再數】
路遠把鏈路的來源資訊展開，他一直以為是終端開的口子，結果一查，不是。
【未登記意識鏈路】
【生成原因：雙界互通累計門痕×32/生物級高階控制體接入】
【耦合層級：感知層】
【耦合方式：雙向】
【可逆性：不可逆】
【警告：觀察位所處現實的環境資訊將持續滲入控制體感知】
【警告：控制體感知異常將同步反映至觀察位】
三十二次門痕，兩小時四十一分鐘的那一次算一道長的。
他們往通道里送過八百六十公斤的穩流器，送過一百二十七萬個注塑殼，送過五十公斤種子，送過三噸炸藥。
通道每開一次，就留下一道痕。
路遠一直在算那道痕會不會被收割者捕獲，他沒算到它還會把別的東西一起拽過來。
星髓能看見這條街，因為這條線的一頭拴在這裡。
這條線是雙向的，任何能看見她的東西，順著這條線，也能看到樓下便利店裡那個藍色制服的人。
反過來也一樣，她背上那十二根針如果被拔掉，損傷會走完這條線，走到這間負一層。
【路遠，方舟會到嗎】
對此，路遠不語，觀察日誌往前翻，翻到那一頁上的四個名字，林躍、沈牧、韓朔、秦朗。
再往前一頁，是K，一個跪在門前兩百一十七年的人，手裡握著一塊牌子。
再往前，是他自己敲下的第一行字，那時候他剛把一條礦脈從霜脊山脈挪到長明城東邊，螢幕上跳出一句居民的歡呼，他以為自己在玩一個很大的遊戲。
他敲下：會到。
【你怎麼知道】
他敲下：一千四百七十二光年，你們不用一個人走，你們缺的東西我這邊有，我這邊缺的東西你們有，兩頭拴著人，我不鬆手。
【好，我記住了，我替你聽著船】
鏈路開始抖，終端上生態艙那一欄的峰值往上爬，主引擎在爬升段還會持續吐出多餘功率，她得把它們分掉。
【意識鏈路：斷開】
【控制體狀態：穩定】
【第三生態艙：能量緩衝中】
路遠開啟觀察日誌，敲下一行：她在船里替我聽著。
........
長明最高議事廳，清點的數字一欄欄推上投影牆。
【陣亡：0|重傷：891】
【蟲群殘餘：清剿中】
【穿透釘殘留：305根/已移除：7根】
【第三生態艙：作物損失0.7%】
【方舟外殼完整度：66.1%】
「傷員按新制度安置，名單三小時內出來。」凌知微把清點表往下推了一頁，停在最後一條附註上。
那是觀察員剛剛送過來的，只有一行：內城門前的殘骸在數自己的數，4.1秒一次，點火後出現。
白礫從座位上抬頭：「那玩意兒早死了，岑戍一刀捅穿的，我親眼看著它倒的。」
「它現在在動。」
「動個屁，它.....」
「白總工。」葉綺藍把手裡的資料板放下，「歸零的裝置不會計數。」
「序列七帶技術審查，你帶解析組。」凌知微看向葉綺藍，「全面解析，不許熔，不許切外殼，不許接任何供能。」
「幾小時？」
「立刻。」
內城門前，百米長的黑色機體橫在地面上。
切割組從洞口往裡下探照燈，光打進去，照見胸腔核心那根斷掉的稜柱。
「第一層，空的。」
「第二層，導流層，全部熔斷。」
「第三層有夾層。」葉綺藍爬進去，趴在核心底座上，戴著手套的手指從兩片合金之間抽出一樣東西。
一枚晶體，指甲蓋大小，暗色，表面沒有切面，也不反光。
她把它放在取樣盤上，退出來，示意：「掃描射線，低功率，從左側四十五度。」
射線打過去，光束走到取樣盤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折了一下，從晶體旁邊過去，落在盤子邊緣。
盤子上有一道亮線，晶體不在那道線里。
「角度不對。」操作員說。
「再來。」
第二次，正上方垂直，光束在晶體前面折向左側五度。
第三次，右側三十度，光束折向右側四度。
三次，三次都從旁邊過去了。
「它在躲光。」葉綺藍的手停在半空，神色驚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