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東區，第七防爆實驗室。
環形艙室中央一張無源石台，台面是整塊打磨過的耐火晶石，四周三米內空蕩蕩為求安全。
凌知微的命令在兩小時前下到序列七手裡：不許熔，不許接電。
石台正中，那枚晶體停在一隻陶瓷托盤裡，燈打在它上面，吸收了，出不來。
「第一項，機械切削。」序列七位於石台側面，半截震盪刀是白礫特質的不解電純靠腕力，他抵住托盤邊緣，刀刃落下去。
刀刃從晶體上滑開了，刀鋒從它表面滑過去，白礫起刀看了看，刃口乾淨，托盤上多了一道刀痕。
第二項，等離子切割元件推過來，光束亮起，走到晶體前三厘米，折向左側十一度，把托盤的陶瓷邊緣燒穿一個洞。
第三項，液壓壓床，壓頭下到接觸面，壓力表的指標推到量程頂，
壓頭那面合金板裂開一道口子，晶體的位置一毫米也沒有變。
第四項，液氮，液氮澆上去，空氣里的水汽在它上方一厘米處凝成一層霜殼，霜殼自己塌下來化成一小圈水，水繞著晶體鋪開。
「它不沾水。」白礫蹲下去觀察給出結論
「第十一項，原子力探針。」技術員架好探針，針尖落到表面上，橫向掃過。
資料出來，葉綺藍念了一遍：「表面粗糙度，零。」
「多小？」序列七顯然不可置信的重複問上一遍。
「零，探針在上面測不到阻力，任何東西都有原子級的台階，它沒有。」
第十七項，排水法測體積，液體不潤濕，量不出來。
第十八項，稱重，四次結果完全一致，零點四一克。
第十九項，分光，三次入射，三次折射，角度分別是五度、四度、十一度，三個數之間找不出關係。
序列七合上記錄板：「主城材料庫四十七萬條譜線，沒有一條能對上。」
「問題不在這。」十九項的失敗方式列成一欄，葉綺藍一條條排開，「我們做了十九項，十九項全失敗，失敗的方式全不一樣。」
白礫抬頭：「什麼意思？」
「如果它只是硬，那它應該以同一種方式失敗。」她的手指停在第四項和第十一項之間，「可它不沾水，不結霜，不給探針留阻力，還把光折走，這些是它在拒絕接觸。」
「觀察員，你的微觀視覺能進去嗎？」
地球端，負一層，路遠把微觀視覺的焦點壓到晶體內部三微米：
【微觀視覺：目標內部】
【原子排布：未檢出】
【晶格：未檢出】
【內部拓撲：節點4，112，907/連線已記錄】
【節點4，112，907】
【連線關係：與上次不一致】
【節點4，112，907】
【連線關係：與前兩次均不一致】
節點數一個不差，連線全變了。
「李長風。」
「幾點了。」
「你的量子機群。」
「....三小時，超了我自己拆。」
十七座超算中心與兩座軍工機群併網，零號專案組的會議室亮到天亮。
那位從北方聯合實驗室調過來的退休教授，就是三個月前從一段被判成噪聲的資料里認出三顆毫秒脈衝星的那位，在螢幕前坐了四十分鐘。
他把第三次掃描和第七次掃描的拓撲圖並排放大。
「不是結構。」
「那是什麼。」路遠問。
「你們掃出來的每一張圖，是同一段運算在不同時刻的中間狀態。」教授用手指點著螢幕，「第七次的邊集，可以由第三次的邊集經過一次對映得到，對映是可逆的，我讓機子把十九次掃描全部串起來，它們排成一條鏈，鏈上每一步合法。」
「合法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在算。」教授把眼鏡推上去，「這塊東西裡面是一段正在跑的程式，物質是它的儲存介質，也是它的執行時。」
會議室里有人放下筆，路遠把這段話原樣推進長明的低速通道，葉綺藍那邊隔了十一秒才回話，只有四個字：「固態演算法。」
【目標定性：固態演算法載體】
【執行狀態：線上】
【執行周期：4.1秒】
【本地能源需求：0】
【外部供能記錄：無】
【判定：不屬於方舟本體協議】
零。
「它不吃電。」白礫的聲音從通道里擠出來，「它不吃電，它靠什麼在跑？」
三條已知的事實路遠給擺到中間那面資料牆上。
第一條，裁決者的核心稜柱被岑戍一刀切斷，散熱閥上留著直徑三十厘米的洞，全部引數歸零，晶體還在數。
第二條，這段計數是在方舟主引擎全功率點火之後才出現的，點火之前，內城門前那具殘骸的所有節點是死的。
第三條，晶體壓在胸腔核心底座的兩片合金之間，那個位置，只有在核心被摧毀、外殼被切開、內層被逐層剝掉之後，才能伸手夠到。
三條擺完，他和葉綺藍幾乎同時開口：「它從來沒給裁決者幹活，它是留給拆機的人的。」
序列七把記錄板重新翻開：「如果我們把它接進主網，它能拿到什麼？」
路遠調出方舟主網當前掛著的東西：航行主腦、座標資料庫、目標星系希望角、第三生態艙的生物級控制體、六十一處地球工業節點、雙界互通鏈路的三十二道門痕。
「它能拿到我們要去哪。」序列七念完，「和我們從哪來。」
「黑匣子。」葉綺藍說。
「誘餌。」路遠如是說，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幾個月里，他們搶東搶西，他們挖來挖去，次次以為自己撿到了更好的西瓜。
而第一來者的科技路線是固態演算法？那從一開始路線就錯的離譜，地球和長明都在走物質是頂點那條路。
路遠開啟裁定面板：
【觀察員裁定：絕對封存】
【物件：第一來者固態演算法晶體/編號S-001】
【條款一：無源容器封裝，鉛襯外殼+石英內膽+惰性干砂填充，機械鎖三道，禁用任何電子鎖】
【條款二：禁止接入任何資料鏈路。容器三十米內禁止出現通電裝置】
【條款三：禁止供能，禁止照明，禁止主動掃描】
【條款四：禁止寫入任何數字檔案。僅保留紙質記錄】
【條款五：存放座標不上傳，知情者不超過三人】
【條款六：禁止透過雙界互通通道傳輸該物，及其任何資料副本】
【條款七：已產生的十九項掃描資料，本地物理隔離，S級】
長明端，凌知微在這份裁定後面加了一條：【條款八：看守由治安隊輪崗，值守記錄寫在紙上】
——
封裝用了兩小時四十分鐘，鉛從它表面滑開掛不住，白總工罵了一句，方案改成不接觸。
石英內膽先填半層干砂，砂子圍住它，第二層砂壓實，蓋上石英蓋，外面套鉛襯外殼，三道機械鎖一道一道擰到底。
聞霽在旁邊攤開紙，用鉛筆寫第一行。
【編號S-001|第一來者固態演算法晶體】
【出土位置：長明主城內城門前，裁決者殘骸胸腔核心底座夾層】
【註：計數周期四點一秒，不得通電】
「埋了。」岑戍帶四個人帶走那隻鉛殼，白礫坐在石台邊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它還在數嗎。」
葉綺藍看了一眼手裡那台被動接收的老式計數器：「在。」
地球端，負一層，路遠桌上的手機震了。
「你那邊的門痕，關了嗎。」李長風的語氣略微低迷，聽不真切為何。
「關了，兩天前。」
「那這是什麼。」一份加密附件推過來，發件單位是星盾深空監視陣列：
【目標編號：UNK-01】
【發現方式：背景恆星遮擋】
【光學：無自發光】
【紅外：無輻射特徵】
【射電：靜默】
【推進特徵：無】
【位置：海王星軌道外側】
【橫向跨度：約1，700公里(按距離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