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星軌道外側，橫向跨度約一千七百公里。
沒有自發光、紅外、射電、推進特徵，卻擋住了背景恆星。
終端右側的資料欄繼續重新整理，幾行新的標記從灰色底層中浮出：
【異常目標：UNK-01】
【首次發現：三十七分鐘前】
【運動狀態：相對靜止】
【觀測可信度：91.6%】
【與長門痕方向關係：待計算】
新整理出的附件路遠拖入觀察終端的三維態勢圖。
地球、長明主星、兩界通道、海王星軌道外側的異常目標，同時出現在一張星圖上。
三者之間不存在連線，只有一片相當暗淡的擾動痕跡，沿著太陽系外緣緩慢鋪開，指向長門痕殘留的方向。
「李長風。」路遠接通通訊，「你們確認不是觀測誤差？」
「確認了三次。」李長風背景里有連續的提示音，遠處似乎有人在快速匯報。
「第一次，海王星外側的遮擋異常；第二次，我們調動了兩座深空陣列做視差測量；第三次，星盾的軍用量子機群對所有已知天體軌跡進行反推。」
「結果？」
「那裡確實有東西。」
「多大？」
「按遮擋比例估算，橫向跨度一千七百公里左右，誤差可能超過百分之二十。」
「橫向跨度.....一千七百公里？」路遠看向那片黑色區域。
一般來說船艦大小不該那麼大，也應當不是普通探測器，它停在那裡，不發出任何訊號，也沒有明顯推進，卻能長期保持相對靜止。
意味著它不是剛剛抵達，它早就在那兒。
「之前為什麼沒發現？」
「不反光。」李長風頓了一下，「也不遮擋恆星光譜，只在部分角度形成背景缺口，正常巡天系統會把它當成資料缺失，自動剔除。」
「那這次為什麼留下來了？」
「因為長門痕。」李長風沒有繼續解釋，路遠卻也明白了，長門痕改變了附近空間的觀測條件。
藏在背景噪聲里的東西，被那道持續開啟的跨界通道擦出了輪廓。
「你們有沒有嘗試主動掃描？」
「沒有。」李長風回答得很快，「我知道你會阻止。」
「你倒是學得快。」路遠看了他一眼。
「在看過長明那些東西以後，誰還敢拿高能裝置去戳一塊不知底細的黑影？」李長風的語氣沒有玩笑，「問題是，我們看見它了。」
三維星圖上，UNK-01仍然停在原處.....不接近，不遠離，不回應。
路遠調取長明端的實時狀態，長明方舟進入低速航行，藍色航線指向一千四百七十二光年外的希望角。
外殼完整度下降到六十六點一，收割者前鋒艦隊被甩在後方，三艘主艦仍在調整航向。
方舟離開了，可地球沒有。
長門痕暴露了地球座標，星髓的感知鏈路又讓兩界出現了不可逆的雙向聯絡。
如今，海王星外側多出一塊不屬於地球記錄的龐大陰影。
它是因為門痕而來，還是只是被門痕照亮？
不待路遠多做思慮，終端忽然提示：
【檢測到異常觀測回波】
【來源：UNK-01】
【型別：被動回視】
【回波強度：0.0007】
【是否建立解析任務？】
被動回視，這個概念他好像在第一來者飛船殘骸的記錄里見過。
當時那艘殘骸內部存在低頻回視反應，所有人以為是飛船殘留的自動系統。
後來，他們找到了蛋，觸發了生命艙預甦醒，也開啟了兩界物質傳輸，可如今這次回波來自太陽系外側。
來自一塊橫跨一千七百公里的黑暗目標。
「不要碰它。」路遠沒莽撞的直接解析反手改成只讀，將終端的主動探測介面全部關閉，再把一份簡簡訊息傳送給李長風。
「我已下令所有陣列維持被動觀測，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這點不用你提醒。」李長風的語氣變得沉重：「路遠，我們現在有三個問題。」
「說。」
「第一，那個東西是什麼；第二，它為什麼出現在海王星外側；第三，它有沒有看見地球。」
「第三個問題有答案了。」路遠將回波記錄推送過去，通訊頻道另一端頓時沒了聲音。
幾秒後，李長風問：「它看見了？」
「它回看了。」
「回看的物件是地球，還是長門痕？」
「不知道。」
「那我們能不能把門痕關掉？」
路遠看向終端的通道狀態。
【雙界互通通道：關閉】
【殘餘門痕：長門痕×1】
【長門痕狀態：不可逆】
【門痕衰減：未知】
【外部觀測風險：持續】
「門關了。」路遠說，「痕跡還在。」
李長風罵了一聲，路遠也在看著那道無法擦除的痕跡。
長門痕的出現，曾經讓兩個文明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工業聯動，長明得到了地球的裝置、材料和算力，地球也因此獲得了跨越時代的技術。
可門關上以後，門框還留在宇宙里。
而門框在告訴某些存在：這裡曾經有人經過。
「我會把UNK-01列為最高階別未知目標。」李長風說道，「星盾所有深空資源轉入監測狀態，暫時不公開訊息。」
「不要只監測它。」
「還要監測什麼？」
「太陽系內所有異常遮擋、非自然引力、背景噪聲變化和遠距離微弱回波。」
「你懷疑還有別的東西？」
海王星外側只有一個目標，至少現在只有一個，但如果它的觀測方式與普通裝置不同，誰也不能保證星盾看到的就是全部。
「我懷疑我們被納入某種觀察範圍。」
李長風沉默片刻：「收割者？」
「不像。」
「為什麼？」
「收割者的行為很直接，探測、標記、攻擊、清除。」路遠將長明前線的戰鬥記錄調出來，「而UNK-01從出現到現在，過於安靜。」
「那它是什麼？」
「我不知道。」路遠看著那片沒有光的區域。
這句話出口後，通訊兩端都安靜下來，路遠很久沒有說過不知道。
未知並不因為他擁有觀察終端就會減少，相反看得越多越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一片沒有邊界的黑暗。
終端再次重新整理：
【UNK-01：被動回波增強】
【回波強度：0.0007→0.0021】
【回波方向：太陽系內側】
【目標偏移：未確認】
回波在重複，每隔四點一秒，回波出現一次。
四點一秒，裁決者殘骸中那枚固態演算法晶體的計數周期，也是四點一秒。
路遠調取001的紙質記錄掃描件，將它與UNK-01的回波曲線疊加。
兩條曲線重合，每一個峰值，每一次回落，全部一致。
終端彈出新的提示：
【周期特徵匹配：100%】
【關聯判定：第一來者技術序列】
【來源可信度：低】
【建議：維持絕對封存】
路遠站起身，第一來者的固態演算法晶體，不屬於方舟本體協議，它來自五十萬年前墜毀的飛船。
而海王星軌道外側的UNK-01，也出現了同樣的四點一秒計數，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李長風。」路遠重新接通通訊，「第一來者殘骸的全部資料調出來。」
「你懷疑它們有關？」
「不是懷疑。」路遠盯著那兩條重合的曲線，「它們至少使用了同一套技術邏輯。」
「我們需要派人去看。」
「不派人。」
「路遠，海王星外側距離太遠，現有裝置無法確認目標表面結構。」
「那就讓裝置看，不要讓人去。」
「你擔心什麼？」
「主動接近會改變它的判斷。」
對此判斷，李長風認了，畢竟先前見過太多不能用常規方式處理的東西，某些目標一旦被觸碰，就不再是目標，而會變成發生的災難。
「我會讓深空陣列繼續被動記錄，但我們不能永遠什麼都不做。」
「至少在確認它是否能主動識別地球之前，不能。」
「那要等多久？」
「等它先動。」路遠望著那片黑暗，按下了記錄鍵，通訊結束。
路遠將UNK-01加入觀察日誌，標註為紅色未知目標，又把所有主動掃描許可權鎖死，做完這些，他才重新看向長明方舟。
方舟進入航線，第三生態艙的生物控制體仍線上，星髓的意識鏈路沒有主動接通，路遠開啟只讀通訊框，輸入一行字。
【星髓，能聽見嗎？】
過了幾秒，回復出現。
【聽見了】
【船現在怎麼樣？】
【在走，大家固定好了，白礫說有人吐了，岑戍讓他們別吐在裝置上】
【你呢？】
【我在控制池裡】
【還好嗎？】
終端上的游標閃了三次，才浮出新的文字：
【我聽見船外有聲音】
【什麼聲音？】
【不是收割者】
【你能分辨？】
【收割者的聲音很重，這一次很輕，一直在船後面，它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路遠看向UNK-01的觀測視窗，那塊橫跨一千七百公里的黑影沒有任何變化。
可終端右側的回波記錄，仍然每四點一秒跳動一次。
【它在聽船嗎？】
【不知道】
【它有沒有聽見你？】
【它剛才數到了我】
負一層實驗室里，路遠赫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因為終端中央，一行紅字浮現：
【未知目標已完成外部意識特徵取樣】
【取樣物件：第三生態艙·生物級高階控制體】
【取樣路徑：長門痕殘留感知鏈】
【結果：已建立對應關係】
【風險判定：未知】
路遠切斷了與第三生態艙的通訊，提示沒有消失：
【切斷失敗】
【感知鏈為不可逆雙向耦合】
【建議：不要讓對方獲得更多現實環境資訊】
路遠看向實驗室四周：透明的牆，負一層的燈，地面上的電纜，窗外的車輛，樓頂的航空障礙燈。
星髓看見了這些，而未知目標，也可能順著她的感知看見了這些。
終端右下角，UNK-01的回波停止，停止前最後一次峰值比之前高了三百倍。
觀察視窗里，那片橫跨一千七百公里的黑暗仍然沒有移動，但海王星外側的背景恆星，少了一顆。
「它動了？」路遠盯著那片空缺，拿起通訊器，撥通李長風。
李長風：「我們正在確認。」
「不用確認了。」
「你看到了什麼？」
路遠將那顆消失的恆星標記出來：「它沒有向我們靠近。」
「那它在做什麼？」
「它把自己藏得更深了。」終端螢幕上，新的警告覆蓋了整片星圖：
【長門痕殘留特徵：持續擴散】
【未知第三方目標：已完成首次取樣】
【當前狀態：保持距離】
【行為意圖：交易請求待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