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有繼續碰那層銀黑色薄片，探頭退回後，螢幕上的讀數花了十七秒才恢復正常。
白礫看著那條回落的曲線想了一會兒：「它把熱吸走了。」
「只是探頭表面這一點熱量。」葉綺藍糾正道。
剛撬開的保護層下，有那種密恐人看了會跳腳的噁心小孔排布，其中一面由一層近乎透明的材料封住。
異星科技，震撼人心的沒有長明和地球概念中的人工痕跡。
白礫伸手在結構圖上比劃了一下：「這個特性....要不咋們從外面把熱貼上去，看看它能不能把熱鋪開，或許對方舟很有用。」
「接觸面不夠。」
「那就做接觸面。」
「壓壞了怎麼辦？」
「壓壞一小塊，總比拿整組東西對著看強。」
保護殼樣本葉綺藍調到顯微鏡下且探頭記錄疊加，接觸時熱量是在幾秒內鋪成一片規整的低溫區，剛好繞開了那些小孔格，於是給出結論：
「熱量從接觸位置進去之後在表層擴散，不會很快進入孔格，接觸面積越小，區域性溫差越大，外層先受損的機率越高。」
想了半天才算搞明白，白礫轉頭對結構組喊：「找一塊能鋪開的舊換熱板，別要太厚的。再找兩段還能用的熱媒管，介面熱送到接觸板就行。」
「要接方舟主迴路嗎？」
「接廢熱支路。」葉綺藍搶在白礫開口前說，「溫度和壓力調最低，獨立迴圈。」
半小時後，隔離艙外搭起了一副臨時試驗架，
兩段拆自廢棄冷卻櫃的金屬管，工程員將其固定在支架上，
中間串了一隻功率最低的小迴圈泵，剛好推動一小罐舊熱媒緩慢流動。
另一側，是一塊削薄的舊換熱板，之間墊著兩層柔性金屬網。
工程組用四組液壓夾臂把它頂在那塊暴露的銀黑色材料上，夾臂使用的力由三組機械錶分別記錄。
熱媒流過舊換熱板，再由接觸面傳到遠古材料，所有熱量在隔離艙里打轉。
方舟只給它提供一小股廢熱。
「第一階段，四千瓦，升溫三十秒，停泵十秒。」葉綺藍注意力放在表上，邊讓操作員拉下實體開關。
小型迴圈泵嗡鳴，熱量進入試驗板，溫度曲線在舊換熱板一側抬升，而後從接觸邊緣緩慢展開。
透明孔格里的溫度一格一格升高。
第三十秒，泵停後的十秒里，接觸板溫度下降，薄片表面的溫度卻還在向兩側擴散。
白礫湊到記錄板前：「它還在走。」
「材料內部的熱擴散。」
「能不能加大？」
「先等曲線回落。」
「等多久？」
「等它不再繼續往外鋪。」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葉綺藍看著那條越來越平的曲線：「現在。」
第二階段，八千瓦。
第三階段，一萬六千瓦。
試驗進行到第六輪時，接觸板上的溫度高於遠古薄片表面，薄片沒有出現區域性鼓脹，周圍那一圈透明材料也沒有融化跡象。
反而是舊換熱板變形。
「停。」白礫喊了一聲，操作員切斷迴圈泵，換熱板邊緣翹起，四組液壓夾臂咔的一聲指標向紅區偏了兩格。
「它沒事？」
「遠古材料沒有明顯損傷。」
「那就把這塊換熱板換了。」
「熱沒有按我們想要的速度進入，舊板承受了大部分溫差，遠古薄片只拿走了表層的一部分熱量。」葉綺藍指向接觸面，「接觸面夠了，壓力分布不夠。」
四組夾臂的讀數並不一致，靠近其中一處裂紋的位置壓力明顯更高。
熱媒進來時，舊換熱板在那一處變形，導致其餘區域接觸變差。
「舊板換成軟的？」白礫試探性問。
「不能太軟，會把壓力集中在孔格上，太硬也有問題，需要將接觸板切開。」
「每一段單獨壓，單獨測溫。」白礫看了一眼，拿起結構組剛送來的圖紙拿了過去。
「我們現在接的是一塊六米長的表層，不是整組元件。」
白礫看著她：「六米？」
「確定方案可行才能進行下一步，以後再考慮如何接進來。」
「那就按六米做。」
工程組動手拆起來，每塊一米多寬，邊緣加了可調整的鉸鏈，允許它們各自貼合銀黑色薄片的表面。
兩層柔性金屬網也換掉，改成了三層薄片之間夾一層細密的石墨纖維墊。
長明沒啥好材料，白礫乾脆對石墨纖維動手塞進金屬網裡，靠機械壓力填補接觸面的微小空隙。
不咋漂亮，眼下也沒有漂亮辦法可行的。
第二副試驗架裝好後，四組接觸板分別接上獨立溫度計，液壓夾臂的壓力也分開調節。
此次實驗略有變動，一號、三號、四號板接觸，二號板保持懸空。
「為什麼不四塊一起上？」白礫問。
「看它的熱擴散是不是會跨過中間的斷點。」
「中間沒接，它還能跨？」
「如果不能，二號板就是浪費，先做小範圍。」
迴圈泵再次啟動，輸入三千瓦。
一號板溫度上升後，遠古薄片表面的低溫區向兩側移動。
三號板的溫度在十一秒後變化，中間懸空的二號板則完全沒有響應。
「沒有跨過去。」操作員報告。
「壓二號板。」二號板的液壓夾臂緩慢下行，金屬網剛剛接觸遠古薄片，溫度曲線有了變化。
二號板自身的溫度下降，遠古薄片上斷開的低溫區在二號板的位置重新連上。
白礫看著那條曲線，摸了摸下巴，想到了：「它把每塊板當成一個入口？」
「更像所有接觸面都能參與換熱。」
「那就能用。」
「只能說明這個辦法能用。」
白礫偏頭：「你們研究東西是不是非要在每句話後面加個尾巴？」
「因為前一句通常不能證明後一句。」
「行，你繼續尾巴。」
四塊接觸板全部壓實了，迴圈泵的輸入功率逐步提升到兩萬千瓦，熱量仍只在隔離架的試驗迴圈中反覆跑動。
透明孔格按照固定區域變色，一號板下方的孔格變暗，二號板下方的孔格延後兩秒，三號板和四號板依次變化，溫度曲線與顏色變化完全同步。
「它在分配熱量。」兩組記錄疊起來，葉綺藍發現每一塊接觸板下方的孔格並非均勻響應。
它們分成十二條細長區域，每條區域內部又分出若干個更小的單元。
白礫：「不是材料自己散熱嗎？」
「如果只是散熱，不應該出現整齊的分割槽。」
她讓操作員把輸入熱量維持在兩萬千瓦，又把二號板的壓力往下調了百分之三。
二號板下方的一條區域隨即停止變色，壓力恢復後，它又重新加入了溫度交換。
遠古元件只對接觸壓力和熱量變化作出了響應，是材料狀態，還是某種仍在執行的機械程式，暫時沒有區別。
區別在於它可以利用，葉綺藍把試驗結果傳給地球端，地球返回了三條工程建議：
【避免點狀熱源】
【使用分段接觸板】
【遠古薄片作為被動熱擴散層，暫不嘗試貫通內部孔格】
「知道了，單板子用，不深究裡頭。」白礫看完最後一條，圖紙往旁邊一放。
葉綺藍：「這次你記住了。」
「你們說話煩歸煩，重複幾次還是能記住的。」
接下來要解決的是怎麼用到方舟上。
六米試驗段肯定測不出太多東西，一點簡單特性還是可以明晰的：遠古材料可以充當長明熱迴圈的外接擴散層。
這意味著工程組只需要造出足夠大的接觸板，熱送到它表面，再從另一側把熱帶走。
說白了，就是給方舟的舊熱迴圈管線套上一塊遠古散熱片。
白礫拿起新的結構圖，剛要安排下一步，隔離艙內銀黑色薄片表面的十二條響應區熄滅。
那一瞬間，所有溫度計的讀數向下跳了零點零三度。
隨後，薄片最裡面的一排微孔出現新的變化，它們從左到右點出六個極細的亮斑。
第二排孔格又亮起三個。
第三排只有一個。
隔離艙外的機械記錄板沒有捕捉到任何無線訊號，意外的在在光學刻線上留下了一個新的方向變化。
「停止輸入。」葉綺藍立即讓所有試驗引數凍結，最後一個亮點熄滅後，表面重新恢復暗色。
白礫盯著那組記錄：「自檢？」
「不是同一種，剛才的響應跟接觸壓力有關，這次沒有。」溫度、壓力、時間和背景星點記錄葉綺藍給並排擺開。
亮斑出現之前，試驗架中有一段熱量吸收，它以低幅度在薄片內部向遠端流淌，傳遞方向與接觸板排列無關。
「它把熱送到別的地方了？」
「如果只有溫度記錄，我會這麼判斷。」
「還有別的？」
「六個亮點的位置。」
葉綺藍把遠古薄片的孔格布局換算成結構座標，又用第一航標附近的三顆背景恆星重新標定方位。
六個亮點、三個亮點、一個亮點，組合起來與巨構外環某段斷裂結構的方位存在重合。
距離長明約三十八萬公里，在長明的遠距離光學圖上，它一直沒啥太大變化。
直到現在，地球端的計算結果返回，李長風列出一組光譜變化：
【目標方向：外環第三斷裂段】
【距離估算：三十七萬至四十萬公里】
【輻射異常：高於背景，低於持續反應堆判定閾值】
【持續時間：零點八秒】
【來源性質：無法確認】
「能重複嗎？」凌知微走到隔離艙外，透過觀察窗看著裡面那組沉默的金屬。
「不能，剛才是樣本第一次完成接觸換熱，內部響應可能是一次狀態切換，繼續加熱有可能再次觸發，也可能把剩餘迴路燒掉。」
「那還試不試？」
葉綺藍看向隔離艙里的四塊接觸板，最後搖頭：「不試，我們得到熱橋方案，也記錄了那處異常位置，下一次操作之前，至少要讓遠端觀測組把三十七萬公里外的目標看清楚。」
凌知微點頭：「六米試驗段保留，單獨封存，其餘元件繼續隔離。」
白礫：「那方舟的熱迴圈呢？」
「先做一條正式支路。」
「接哪兒？」
「西南封堵區外側。」葉綺藍指向方舟結構圖，「那裡熱量一直在往外漏，回收不回來的廢熱引到接觸板，再送回內層。」
白礫低頭看圖，過了一會兒才說：「等於拿它補一塊漏熱的牆，算了.....能讓方舟暖起來就行。」
工程組重新畫圖，四塊試驗接觸板們作為結構樣板，指導後續製作更大的分段接觸架。
長明自己的金屬管線、手動針閥和石墨墊片列入清單，地球端則繼續根據新資料計算遠古材料在不同壓力和熱流下的邊界。
至於三十七萬公里外的異常輻射源，人們單獨標進第一航標外圍的回收優先順序。
方舟外部觀測陣列重新轉向那個方向時，暗區里一點微弱的光斑再次閃了一下，之後消失在巨構殘骸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