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三行字,人方舟上的長明人清醒了,白礫揉了揉有點發懵的腦袋,啐了一口:「4.2s一次?雖然沒學過醫學,一般人呼吸也就那樣,而且之前游商啊第一來者遺蹟也有類似的,不會是......」
他並未說的太完全,但大多經歷過那些事件的人都了解。
此推測落下,通訊頻道之中一片安靜,葉綺藍、凌知微更是臉色大變,凌議長即使如此還是無比鎮定:「別管裡頭的玩意是神仙還是怪物,白工,動力區域的底兒報一下,我們得確定方舟能堅持多長時間。」
命令發出後,那頭傳出翻箱倒櫃的雜音,夾雜他的咳嗽聲:「懸,方才那下急剎車,清道夫核心還有我搓出來的那個玩意報廢了,如今全憑藉那點電瓶吊著口氣,生活區勉勉強強維持在五度左右,要找不到,咱們得全員扮演冰封世紀了。」
地球端,路遠哏在哪了,一口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還有更糟糕的,剎停船,水箱空了,儲備的水計算了一下,只夠全船人喝一天半。」
水電全無,屁股還卡在巨型船塢的夾縫當中,很典型的長明式劇情:從閻王殿剛出來,轉頭進了火葬場——橫批,一條路不給。
「那就動起來,別拉著臉,幹活。」凌議長拍了拍身上的灰下令,「你,帶工程組出門找電;岑隊長,從治安隊裡挑幾個身手不錯,能上非智慧外骨骼的精銳出來,實彈和防護服帶全乎;後勤組,高壓水管、手搖抽水機和儲水罐統統搬出去等著,不要讓資源運輸停下來。」
「咱們長明從來不是等死人,既然在糧倉附近,哪怕裡邊是沙漠,也得扣出兩桶水來。」
大約五分制後,方舟底部裂口那邊,兩名昏黃色的工程探照燈挑破黑暗,為哪裡帶來光明。
他們所身處的爛尾輔助維修泊位大的離譜,兩根直徑至少一公里的巨大金屬立柱和不周山一樣卡著方舟,而且還是傷的最重的右腹部,周圍一堆斷掉的懸臂,還有不知道那年那月掉下來的遠古裝甲板飄在空中。
白礫領了三徒弟掛好安全繩,一手角磨機一手測電筆,擱那倆柱子之間費勁爬來爬去,最末尾的徒弟踩著角鐵,兩條退直發抖:「師父,這鬼地方斷電得有幾萬年了吧?真能找出電來?」
「閉嘴,幹活,省點氧氣,不知道說話也廢氧氣的道理嗎?」他話是那樣叨叨,手上卻戴著厚厚絕緣手套,老老實實的拿上改裝後的測電筆順柱子表面凹槽一路往下劃拉檢視可能存在的電源,還在不斷分析:
「這類泊位在全盛時期,估摸著是用來給那種好幾公里長的戰艦打補丁維護的,就算主電網炸沒了裡頭的線通常也連著應急冗餘的發電裝置,哪怕不是一個文明,但要相信能成為文明的都不傻,該有的後路肯定會留的,一個修車用的鋪子,怎麼可能不裝插座?」
話說了一半,電筆有反應了,很微弱,千真萬確是亮了。
人當即撲過去,雙手扒拉開一大團糾纏如亂麻的廢舊光纜和發脆的橡膠護套,擱立柱背後發現一道重力砸的凹陷下去的窄窄夾縫裡,硬是扣出條水桶粗的母線。
最外層的區域分部白色絕緣陶瓷,表層反射溫潤光澤,內力剝出來的一腳露出幾十股絞在一起,比成年人大腿還要粗的暗紅色超導合金芯。
他把電壓表一放,指標當場彈起來,穩穩停在相當之高的位置,不過也可能是儀器無法計算的範疇,不是只有這麼高,是人家遠在儀器之上。
【檢測模式:捕獲微弱低頻感應電動勢能】
【迴路模式:殘存的儲能網路低速自迴圈中.....】
「找到了,雖然不清楚人家是什麼文明,但還是謝謝人家的留下的垃圾,祖宗誠不欺我,別人的垃圾就是我們的寶藏,這星港真有插頭」白礫老高興了,不自覺拍了拍徒弟肩膀,「瞧見沒,我說什麼,只要是文明一定會有的慣性。」
「徒弟們,抄傢伙,咱們方舟里的主受電線纜拽過來,今天咱們狠狠的吸乾爛尾修車店裡的電。」
有那麼幾位眼疾手快的在開口前就搬來了電纜,剛好無縫銜接上,他帶著人用角磨機嗡嗡的火花四濺切開防護層,再用純機械銅卡箍,電纜卡在母線斷口上。
完事之後,白礫拍了拍手吆喝:「接通,合閘!」
一隻扳手敲下,高壓隔斷扳機扳到了底,主控室頻幕上閃過兩下,灰暗電力圖譜一格格亮起來:
【捕獲外部未知高壓輸入】
【經過主變壓濾波後:電壓處於穩定狀態】
【應急儲能組充電中:3%....7%.....12%.....】
【全艦重力場恢復,生活區供暖啟動.....】
長明生活區里好些凍的快有些神志不清的長明人聽到頭頂通風管道里響起嗡嗡的風聲,溫暖氣流拂過臉頰,幾個老人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抱緊了懷裡縮成一團的孩子為其想辦法保多點溫度。
而外頭,白總工一屁股坐下,擦了擦防護面罩上冷凝水,向那頭的那位議長匯報:「凌議長,電的問題解決了,夠咱們在車庫裡耗上十天半個月得了,接下來讓護衛隊和後勤去找水吧。」
誠如他所言,電有了,水的問題還是那柄懸頂之劍,方舟屁股後邊距離不到兩百公里的地方在星港的程式里標註為【第03號核心生態維生中樞】的閘門還立在那,還是那樣在逸散溫熱的濕潤水汽,一碰上冰冷真空立馬化為細小冰晶,如夢似幻。
治安隊由岑戍帶領,兵力為八個全副武裝的治安隊精銳,他們在急行軍之後落在門前的平台上,清一色穿著古城區的土法外骨骼裝甲,也不是沒有主城的高精尖裝置,在起航前有不少,只是當前環境如此不敢用而已。
裝配重型穿甲彈的機械突擊步槍,胸前掛著兩枚防暴震爆彈,他們大多出身礦區和地底維修站,不愛說話幹活最狠,眼神如鷹。
領頭白工也領了小型切割槍和特製的物理學聖劍——撬棍,在士兵的保護下快步走來。
「門軸推不動,應該卡死了。」他摸了摸變形縫上的導軌,「氣閘主控估摸著在時間的作用下碳化了,全靠機械鎖撐住,想進去只能物理手段了。」
「動手。」岑戍拉動槍栓,揮手和往常一樣分配布局,「兩人警戒,四人幹活,門開後不管出現什麼,讓防護隊先進去探路,管外頭的槍口也要時刻對準可能出現的未知事物,但沒有我的命令不能隨意開火。」
兩名展示跨步上前,手持液壓擴張器塞進縫隙里,白礫用切割槍燒斷縫裡三根扭曲的機械鎖舌,液化金屬在真空中飄散。
他們同時拉下液壓閥門,遠古合金大門真的撐開了一道供一人行走的缺口。
內外氣壓一瞬間完成交匯,濕漉漉的泥土腥氣和成熟植物微甜氣息溫熱暖風衝出來。
氣流略過外骨骼表面,在外殼上掛了一層密密溫熱水珠。
最前面的那個年輕戰士有點懵,他下意識抬手將面罩的單向透氣閥開了一絲絲,能聞到泥土的味道、葉子腐敗發酵的酸味,還有空氣里奢侈的水汽,對於在起航後就從未感受如此充沛水汽他來說一時間熱淚盈眶。
「是草啊....隊長,是泥土的味道,老家後山雨停之後,地里就這個味道。」他哪怕是非起航時處於地下礦道的暗無天日時期,也是難以見到的盛況,梗咽了。
「保持戒備。」岑戍也多少有點欣喜,但作為隊長就得喜怒不言一聲,他端平槍,頭一個從那個縫裡進去。
進門一瞬間,眼前視野豁然開朗,所有透過作戰記錄儀看到的人包括地球那頭螢幕面前的路遠等人也為之呼吸慢半拍。
一座巨大半球形透明穹頂嚴嚴實實罩著的單獨生態世界引入眼帘,穹頂材質不知道是什麼,經過不知多少萬年的歲月,其上布滿細小裂痕,依然在不辭辛苦的投射昏黃溫暖的人造太陽光。
腳底下踩著厚達好幾米的黑褐色肥沃土地,因為漫長歲月之中無人修剪和維護,生態世界裡的榆林早已失控,瘋長成大片原始叢林。
幾十米高的發光大樹從地上長起來,板狀根系纏繞在金屬牆和巨大管線支架上;淡紫色亮起螢光的地衣、叫不出名字的巨型蕨類植物遮天避地,好一個宛如修仙界一樣秘境。
當然,最重要的,這裡頭有水,頭頂有根農業主供水管往外噴灑細細密密的白色水霧,它在模擬陽光下展開一道無比絢爛的小彩虹,
最低地勢的位置,常年滴下來的水積攢成一條緩慢流淌的小溪,水汽往上冒,無比宜人。
花叢之間,有幾隻指頭大小的黃銅機械蜂永恆的授粉。
「太神奇了...」路遠不由得感慨、
「的確,自動化封閉生態球的極限演化樣本,地球都還未得到如此穩定的模型」李長風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鏡,「自迴圈的程度,如果無外力破壞,這套系統估計能在裡頭再旋轉個幾百年不止。」
方舟里凌知微注視前線傳回來的畫面,暗自鬆了口氣,卻並未如其他人一樣被迷住,她按下後勤通行按鍵,下達一道最有土匪味道的軍令:
「放在這也是浪費,後勤組動手,全給我全部裝進去,只要有東西就拿,一點別留下」
只片刻後,幾百個後勤工人嗷嗷叫著就衝進了門縫,一台老式抽水泵給幾個壯漢一起扔進了溪水深處,甘甜乾淨的淡水順著管子抽向方舟早就乾癟了很長時間的儲水區。
面板上,儲水指示針猛猛往上漲,工人們一邊接水一邊不擇手段的搜刮能裝的一切,窮了太久的長明人展現出蝗蟲般的效率,罩子裡能帶走兒一個不放過....當然,一些能撬的裝置也是全帶走了。
工人們一邊接水。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樹上摘發光的奇異果子,拿鐵鍬拼命挖地上的黑土裝進塑膠編織袋裡。窮了太長時間的長明人表現出了近乎瘋狂的掃蕩效率。就連從機械蜂身上掉下來的一顆小螺絲釘都沒有放過。
一片忙碌之外,岑隊長一步一步來到雨林中心的高台,中央立著一座十二邊形的晶體包裹的控制台,操作椅上靠坐一具風化的遺骸。
它有近似於人的輪廓,不過軀幹和脖子更加修長,臉上的骨頭不如人的花哨,類似麻將一樣的直白無孔,在漫長歲月下骨頭礦化,呈現白玉的半透明質感,也沒啥味道、無比乾淨。
其緊緊抱在胸口的兩隻手掌心裡,護著一枚巴掌大小,暗紫色流光的菱形晶體稜鏡。
「議長,有新發現。」他在頻道里匯報,「中心操控台上有具遺骸,不像沐陽族、人族、羽蛇神族,手裡抓著個東西,挺特別,可能是資料儲存器。」
「嗯?」地球端的路遠一定立馬坐直,這不就來活了嗎?
操控終端對準岑隊長的鏡頭拉近,以終端的強大掃描了下那塊晶體稜鏡,終端連線超算,螢幕上嘩啦啦刷出一行行分析資料,他看不懂但等待結果即可。
【檢測中.....目標:微型高密度相位光晶】
【對外物理引腳:標準化的資料回溯介面】
【注底層協議無設定密碼鎖,所用廣播級別的物理燒錄模式】
【當前狀態:內部存有一份未格式化的系統事件日誌】
看見終端傳回的結果,李長風態度一下十分嚴肅:「是黑匣子,按你們那個宇宙的科技來看,晶體底部應該留有物理結構凹槽,那個就是介面,你外骨骼上的探頭插上去,我們用雙界終端跨界去讀取。」
岑隊長按照李長風的話上前彎腰,小心伸手拔出肩膀上的探頭輕輕插入晶體底部那倆果不其然的凹槽之中。
很快,一團柔和的淡藍色投影光霧在空中浮現,雨林也為此靜音,那是一段記錄影像,雖有殘缺依然清楚。
畫面裡頭還是那個雄偉的星港核心,只是不再如如今的破爛,那是最為鼎盛的時候,成千上萬條長達幾百公里的母艦在星河之間流轉,數不清的環形人造天體繞著恆星旋轉。
天邊盡頭,那道熟悉的橫掃一切的黑色異常空白帶從星海邊緣無聲無息推了過來。
一路上所碰觸一切,不堪一擊,頃刻間灰飛煙滅,不留半點齏粉。
天災,唯有天災才可形容如此壯觀的一幕。
事發那一刻控制台前有幾十個和椅子上遺骸差不多的生靈,他們異常鎮靜,領頭那道修長身影轉過身來,右手在主螢幕上按下那個紅色的應當是確定鍵的東西。
最後的最後,終端翻譯出來的文字,慢慢浮現在光幕最下端:
【既然宏觀宇宙自然會走向毀滅,那就讓我們主動融進它切不掉的陰影里去...】
【全員深潛程式,啟動!】
畫面恰好斷在這兒散開,化作漫天的藍色光點,慢慢消失在雨林之中。
地球端,路遠汗毛豎立,他百思不得其解:「融進.....切不掉的陰影里?他們也不是死在那些庇護所里啊.....是他們自己按下了所謂深潛的模式開關,那他們去哪了?!」
方舟那,凌知微靜靜凝望那塊空空蕩蕩的地方,好半天沒出聲,目光穿過雨林走向更深的地方——那座有微弱金光的巨大生態中樞核心,開口:「白礫...」
「在呢老大,什麼事兒?」
「生態區的東西全搬走後立馬收工,不要多做其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