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先的星系化為針尖大小光點時,方舟推進器的幽藍尾焰才慢慢收起來:
【逃逸航速:平穩維持3400公里/秒】
【空間剪下波餘震:衰減率89.7%】
【雷達:未檢測到後方殘留摺疊波峰】
【航向狀態:已切進避風港外緣的引力陰影帶】
三檔工況降回二檔巡航,剪下感也在高速的逃脫之中消散。
方舟主控室值班的幾個領航員,這才敢鬆開安全帶,好好好喘口氣兒,地磚上還殘留著大夥們嘴角滲出的血沫子,只是沒什麼人有興趣去擦它了。
「收割者祖傳的手藝,下起手來,真是沒輕沒重的,沖著滅族去的吧。」白礫坐在主控台旁邊的檢修箱上,手裡捏著罐冰鎮的複合濃縮果汁,喝了一口:「多虧李局長腦子轉的快,給咱出了個主意,要是真靠蒼鯨系統一點一點爬,這會兒咱們估計真成二維標本了。」
「走投無路之下,死馬當活馬醫罷了,但凡有的選也不至於如此。」全息投影上,李長風靠在辦公椅上,領口敞開,頭髮亂得如雞窩,旁邊堆滿喝空的咖啡紙杯。
「超算剛才一波併網,有兩座的冷卻管路爆掉了,大西北的工兵扛著乾冰機往裡頭填,不過值得,剛才激發的瞬間資料,我們抓到了7秒的完整波形,等吃透了,下次要是還想在咱們眼皮底下戳這玩意,預約到30%的時候,我們就能先看得清清楚楚。」
「戰果如何?」凌知微用手擦掉嘴角的血跡,走到戰術沙盤前邊。
「大獲全勝,還是發橫財級別的。」葉綺藍操作起來,拉起資料,眼底倒映無法抑制的欣喜。
在3號隔離船塢的實時監控中撬回來的分流閥,在12道重型簡併合金機械爪的發力下摁死在懸浮基座上。
結晶體煥發冷冽透徹的深藍光暈,周圍的空氣輕微扭曲。
「老白送順回來的東西,如果按小太陽的胃口算,從今天開始,方舟不再需要為燃料和那些帶毒的冰礦小行星去玩命了。」
實話來講,能源在宇宙中毫無疑問是命根子,捏著能跑180年的硬貨,至少很長一段時間裡,不再需要為聚變燃料拿命去探帶毒的礦區。
「燃料的事放一放,老白,你帶著工兵隊抓緊修好外殼,必須要在48小時之內給補齊回來。」凌知微腦子還是很清醒的,她注意力看向光學視窗最前邊:「絕望之門砸出來的動靜太大,流亡者避風港那邊.....應該要有所反應了。」
一段時間過後,亂石帶的深處,流亡者避風港——有好幾百艘報廢掉的戰艦,隕石和工業管線縫合一起的太空港廢墟,陷入了寂靜。
半個小時前,錨點的方向爆發的空間裂隙,干爆了避風港所有老舊的引力波探測器。
在梭形巨艦內灰鱗兩隻手爪摳在舷窗邊,渾身的灰白鱗片在恐懼的作用下炸開,他身後是避風港各個流亡勢力的大頭目。
有用生鏽液體整個包裹自己的黑鐵工會機械師,有開著半截採礦船過火的拾荒者頭子,還有帶著全族剩下幾千人口勉強維持的異形流亡船長。
宇宙底層里摸爬滾打成百上千年的老油子,狀態幾乎都是各個文明里代表恐懼和畏懼的模樣。
「碎了.....絕望之門,真的碎了。」獨眼的異星船長,話說不利索,翻譯系也是裹挾著走掉的沙沙聲:「恆星一劈兩半,收割者駐防艦隊一個不剩全滅,哪有文明這樣打仗的,掀桌子這是,那幫人什麼來頭?」
「我說過,我就說那些傢伙是群瘋子!」另外一個身形跟的難民領袖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看著很是崩潰:「他們不但不逃跑,還主動跑過去捅了收割者母巢,現在好了,新區的引力場全亂了。收割者只要跟著異樣掃過來,我們全要陪葬,逃吧...灰鱗,炸斷避風港鎖鏈,各自散開逃命去吧!」
「逃?你能往哪逃?!」灰鱗轉過身,盯住那個難民頭目:「我們的水只能再活7天,聚變堆上的裂紋一開跳躍馬上就殉爆,收割者不來,我們也得死,無非是渴死還是凍死的區別。」
內部已然亂成一鍋粥,忽然一陣提示音,鎮壓了這場喧囂:
【雷達:發現高強度實體質點正在快速接近】
【質量:行星級】
【伴飛結構物數量:12】
【標識:長明方舟】
「什麼?!」
光學影像里,遠處的黑色碎石帶這無形的重力場下推開,一艘球體的星體結構無比霸道的切進了航道。
表面雖然殘留著戰鬥過後的琉璃化痕跡,可深黑色的生物矽晶裝甲卻活著一樣,泛著冷光,展示其強度未減分毫。
最讓大夥震驚的是,其身後那座半球形生態穹頂大院,居然完完整整一點損傷沒有地跟在後頭。
甚至那顆人造恆星的金色光暈,依舊暖而蓬勃,比他們出發前還要亮上10倍。
在兩座巨構的側面,還用尹力纜繩拖著一個純淨深藍色光芒的巨大收割者結晶構建。
全須全尾,凱旋!
他們不單真的炸掉了收割者前線母巢,從滅世武器底下活著出來,還有一點損傷沒有,順手扛了一座金山回來?!
頓時,梭形巨艦的內部,可聞針落。
長明人活捉三艘獵犬,在他們看來已是招惹不起的狠角色。現在看到他們帶著戰利品完好無損的回來,無人再敢有其他想法。
「開門。」灰鱗抓起麥克風,翻譯器冰冷的語調里不知為何帶上了一絲擬人化的敬畏和哭腔:「關掉所有防禦網,最高許可權接駁航道也清空....快!」
「大人,我們該怎麼面對他們呢?」副官也是滿身恐懼的問。
灰鱗收拾了下自己破爛的服侍,苦笑道:「面對什麼?我們只是一條蟲,今天算是見到了真神,帶上剩下的所有家當和全部圖紙,去求他們收留我們做狗吧......」
片刻後,方舟第一接駁甲板上,好,嗯。空間高而寬闊,兩側整齊停放著破曉無人戰機,展示著該有的武力值。
幾十名裝備整齊計程車兵們手拿武器警戒著,接駁氣閥開啟後,灰鱗連滾帶爬從裡頭出來,跟在他身後的則是避風港十幾個主要流亡勢力的代表。
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為半桶水就能打爛別人的亡命徒,一個個乖乖巧巧的。
當他們踩上方舟由純粹超密鈦合金接觸出來的地板,呼吸到空氣里近乎奢侈的濕潤而純淨的氧氣時。幾個老礦工按照他們文明的文化,等於人類的哭了....
對於在廢棄和酸霧裡掙扎了幾輩子的流民來說,如此的空氣等同於神明的恩賜。
盡頭處,凌知微穿著深灰色戰時制服,旁邊則是抱著戰術頭盔的岑戍,還有吊兒郎當的老白。
「灰鱗首領,先前我給的警告,我看來你們是記在心裡了。」她的語氣公事公辦。
「大人,請別再叫我首領了,在您面前,我們不過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喪家之犬。」灰鱗根據雙手交叉在胸前表示臣服,然後捧起一隻沉重的盒子密碼箱開啟了。
箱中整齊碼放36枚固態水晶,上面布滿了精密紋路,另外還有幾塊防輻射鉛薄一層層包起來的古老金屬拓片。
「這是我們300年來,用命換出來的....36處空間摺疊死角安全盲道。」
「其中有穿越第七星區黑洞世界的暗流航線,收割者雷達盲區周期性出現的引力黑洞,還有避風港祖輩收集到三處第一來者工業廢墟的準確座標,我們毫無保留全部交給您。」灰鱗的投誠完全是孤注一擲的。
葉綺藍上前去拿出行動式掃描器,匯入終端當中:
【資料接入:星區盲區星圖驗證中......】
【交叉對比完成:拓撲幾何吻合度99.4%,未發現邏輯陷阱與後門】
「是真的,這群傢伙真的交出了壓箱底的保命祖場。有了這套新圖,我們在高危隔離獵場裡的機動範圍。一下擴大了10倍,還能繞過收割者的巡邏網,深入新區的核心腹地。」李長風對結果的匯報在通訊頻道中響起。
對此,凌知微輕輕點了點頭,收回目光,低下頭看一下自己面前的對方:「東西不錯,按照之前說好的協議,我們可以按市價給你們折算飲用水和標準巨源塊,拿了東西你們就可以走了。」
「不行,大人!求您不要趕我們走!」
「絕望之門毀掉之後,空間的波動幾天時間就會橫掃獵場,避風港破破爛爛的船扛不住引力潮汐,再說收割者下一波的大軍一定會將這片地區推成平地.......若是我們離開了方舟的庇護,我們就是死路一條啊!」
後方十幾個流亡者頭目也一齊臣服,翻譯器傳出亂糟糟的真誠的哀求聲:
「收下我們吧!」
「我們手底下有3700名熟練的太空深井鑽工,能一點點挖出隕石裡邊的各種礦產。」
「我們有1200艘小型的武裝艇,可以給當外圍的人肉雷達,替你們去踩雷探路。」
「只求一口乾淨水,我們願意拆掉所有艦船,完全服從長明的管制。」
眼下場景一時間看起來有些滑稽,上百萬的人口,成百上千艘戰艦堆出來的廢墟勢力,卻在哭喊著求長明,把他們當奴隸一樣收進去。
岑戍眼神暗了暗,並未表態,白礫只是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通訊另一邊,李長風不予多言,接受上百萬的流民毫無疑問是把雙刃劍,勞動力可以翻上一番,可是維生和治安的壓力也會隨著一起上升。
許可權的事,最終拍板的權力永遠在議長手上,她的視線慢悠悠從一個個異形頭目臉上掃過。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我們不是監獄,也不是救世主,我們自己也是從災難里殺出來的流亡者,我們的每一點貨都是拿命換來的。」
灰鱗的心扥時一沉,幾乎認為對方要下逐客令了。
可.....話鋒一轉:「想活命,就得按長明的規矩立誓。」
「第1條,避風港的全部艦船馬上交給方舟技術組做全面的物理排查,凡是已經裂了,結構老化到報廢程度的艦船通通拖去船塢,丟進機器里熔煉回爐,鍛造為標準鋼材以及浮標。」
「第2條,所有適齡人員按工種整編,礦工進入採礦團,工程人員編入外掛甲板流水線,有航天駕駛經驗的編入外圍輕型巡邏警戒蜂群的操控員陣列。」
「第3條,方舟是唯一的權力中樞,所有配給、航行指令,戰備調動,必須絕對服從最高軍事憲章,凡是私藏通訊裝置,私自聯絡外界的,一律按叛族罪,丟進恆星里燒掉。」
她向前跨了一步:「三條一一答應,你們今天起就是長明的外圍福建部隊,有我們喝一口水就餓不死你們;不答應,你那水滾回你們垃圾堆去自生自滅吧。」
一套嚴苛近乎刻薄的軍管條款,放在任何一個有主權的星際文明頭上,和吞併與奴役沒有區別。
然而對於他們而言,狂喜!
在宇宙之中,有規則,有紀律的苛刻接納,比虛無縹緲的聖母憐憫要可靠。
「我們服從,避風港全員願意遵守最高軍事憲章,從今天起,長明的航向,就是我們的信仰。」
「岑戍,在治安隊接管他們的母艦;老白,調拖船過去拆破爛,」她乾脆利落一揮手,「給他們接通水管,每人發配一公斤標準飲用水洗乾淨了再上工。」
「是!」X2
命令下達,方舟兩邊湧出一大群工程拖船,直上避風港盤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太空垃圾堆動起了手。
老掉牙的垃圾在尹力纜繩一路拖拽下進到了熔爐回爐,洗乾淨難民們換上了方舟發放的標準工裝。一批一批進入採礦和防衛產線,孤零零兩座巨高的航線外側一點一點亮起一圈規模不小的伴隨輔艦訊號燈。
此時此刻,生態全林大院裡另一種改變正在出現:
【磁流體聚變源:已接入微型恆星輸能總管】
【人造核心核心溫度:1,420萬℃上下】
【全光譜光照輻射值:提升至標準地球海平面正午能級】
【能量利用率100%|富餘度3400%】
老白領著工程隊把那枚分流閥接進了主管道,大院中央的微型恆星跳動了一下。
溫暖如沐春風的太陽從金色光芒流淌下來,穿過人造雲層,柔和的灑落在寬廣的生態大陸上。
湖床的底部鋪了差不多幾十公里的琥珀色溫床基盤,在能量倒灌之下出現呼吸一樣一明一暗的幽藍色光芒。
乾淨的生態淨水在縱橫交錯的微型溝渠內流動。無數單人床大小的六邊形蜂巢內恆溫生物培養液嘩嘩流出,生命監測燈一片一片從待機的暗黃色化為有生機的翠綠色。
方舟生活區2層的全景窗邊,星髓一動不動的望著外邊,她穿著乾淨樸素的後勤文書制服,袖子挽起來到小臂那兒,露出細細的手腕和閃著生命資料的手環。
那雙清澈的眼睛在微型恆星的金光照耀下,出現一圈淡淡銀色的光,他把手掌伸出去,輕輕貼在舷窗玻璃上,視線穿過好幾百公里的真空,盯著下方在金色光里起了波紋的琥珀色湖床。
「怎麼了,星髓?」在後方,路遠的跨界全息投影亮了起來,習慣性的溫和,帶著關切。
她並未轉過身,肩膀輕輕發抖,眼睛紅了,嘴角露出一絲純粹的笑意:「陸遠.....你聽到了沒有?」
「什麼?」
少女慢慢閉上了眼,胸口和遠方基盤的節奏一樣,一起一伏:「心跳的聲音,好多好多....跟春天的草從凍土裡鑽出來一樣的東西,他們開始甦醒了。」
溫泉很深的地方,無菌羊水包裹著幾千萬的冷凍胚胎,在睡了整整50萬年後,在綠光的中間響起了第一聲清晰平穩的胎心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