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機們帶著機械抓手和牽引網，裹挾幾十艘工程拖船在漫天星光中穿梭，一塊塊看不懂文字的石碑，某種固態壓縮的箱子，還有半截未消化的引擎骨架全套上索著，往方舟敞開的大貨倉里塞。
「3號倉滿了，別往裡懟了，再塞下去門關不上了！」後勤頻道全然是公民們如此這樣的匯報。
「滿什麼滿，兩塊800米長的石碑還能掛在外骨骼是可以卡槽上，快！」白礫抓個對講機嚎個不停。
方舟鑽開的豁口在失去母巢核心的維繫，肉眼可見速度回彈，邊緣的紫光癒合，愣是壓縮了不到3000公里，還在以每秒上百公里繼續縮小。
「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材料，所有工程艇和無人機馬上歸倉，不要撿剩下的無用材料了。」凌知微大致確認了一眼，基本收完了才下令：「引力重構錨調轉方向，對準船尾，推進總成開到三檔，我們出去。」
「得令！」
外邊十幾架拉著最後的各種文明的技術資料的無人機，從慢慢合攏的艙門進了機庫。
門一關隔絕完之後，方舟的推進總成便運轉，推出深藍色的尾焰：
【主推進總成：三檔全開】
【引力重構錨：後向排斥矩陣鎖死】
【航速：1400公里/秒.....2800公里/秒】
跟在後邊的生態大院也拽了一下，小太陽的光在過載下晃出的殘影，整座行星調轉方向對準來時路扎進去。
因為在打贏了母巢，所以沒有內部逆向組滯後，反而在探索逆推，很輕鬆的出去了。
過程算不上輕鬆，地板下邊的三層反重力阻尼墊基本到了極限，年輕的領航員們咬緊牙關，牙齦的血絲從嘴角下流。
「中段要塌了，都抓穩了！」葉綺藍雙手摳住操作台的凹槽，也很吃力的抵抗這一份過載。
此刻外邊不存在光線，唯有扭曲麻花一樣的紫黑色空間斷層，方舟外掛卡槽上臨時綁著的一塊異星戰艦殘骸未能扛住這份剪下力，斷了。
溜出排斥立場槍0.1秒內變成了二維，後化作微光粒子消散。
好在方舟本體的龍骨還算堅挺，頂著兩邊的斷層，順著喉管一路火花帶閃電的溜出去。
同一時間，黑礁黑市外邊，死水暗流出口。
62艘灰鱗統領的流亡者輔艦規規矩矩停在預設好的陣位上，離他們幾萬公里遠的陰影隕石帶里停滿了數以百計的黑市飛船。
不但先前溜走的海盜團躲在遠處石頭探頭探腦，就連黑礁深處的那些個元老也罕見啟動了老舊的引擎，帶著東拼西湊起來的遠古殘艦，來到了外圍的航道上。
莫爾索依舊泡在圓筒中，八條機械臂抓住主控台的護欄，獨眼義眼的焦距拉到最大，一眨不眨望向前邊空空蕩蕩的宇宙。
時間1分1秒過去，距離長明一頭進到收割者母巢，已過去了整整35分鐘。
「35分鐘了.....」海盜團首領小聲嘀咕，「摸索老鬼說過，何況視窗期頂多42秒，進去這麼長時間一點響都沒有，那幫瘋子八成是成夸克湯了？！」
「閉嘴，不要亂說！」旁邊一艘流亡者改裝船的艦長罵了回去，「議長大人算無遺策，說不定在裡面拆收割者呢。」
嘴上說是這麼說，可流亡者們心裡也在打鼓，畢竟是統治第七星區長達幾十萬年，第一來者也未能完全拔除掉的收割者母巢啊。
忽然前方的空間向內坍縮出一個孔洞，裡邊鑽出來一個龐然巨物，引得黑礁所有艦船的雷達同時報警：
【警告：發現超量級空間曲率坍塌！】
裂口向外炸開一圈藍紫色謝倫科夫光環，長明方舟外表掛滿五顏六色的異星殘骸，還有黑色石碑，頂著烈焰從裡邊甩了出來。
生態大院也跟著一起出來了，中間那輪人造太陽的恆定金光，一絲一毫閃爍沒有。
恰好是出來的同一瞬，喉管也閉塞，失去了支撐的摺疊空間，在宇宙里引發了一場海嘯，引力亂流順著閉鎖點向外衝去。
而他們僅僅利用了衝刺開啟了推進總成，三檔力噴制動，同時三台重構錨往死水暗流的引力井上一扣。
辛棄疾的各種行星機構就剎住了車，跟著出來的海嘯餘波，把躲在幾萬公里外看偷窺的幾十艘黑市飛船掀得人仰馬翻。
海盜船自然也難以倖免，翻滾著翻滾著撞碎了三顆充當泊位的小行星，護盾當場碎為漫天光點。
亡命徒、星際海盜、活了數10萬年的老怪物，傻了眼，呆呆望向螢幕上那座掛滿戰利品的巨構。
方舟的一部分裝甲的確刮掉了一層皮，露出底下暗金色的結構，但它外側的工程掛架上明晃晃掛著收割者母巢特有的管道，還有幾十塊不同文明光輝的巨型石碑和各類技術的固體載體。
多半是真的踹死了第七紡錘體，並從肚子裡邊剖出來，掏出來了不少東西。
「真.....真的給捅破了？」包裹莫爾索的營養液翻滾著，活了幾十萬年的老兵，翻譯器的電子音抖得不像話：「30萬年了，壓在第7星區頭上的那頂大山，不到一個標準時....就攻破了。」
不等老怪物們從世界觀崩塌中緩過勁兒來，方舟頂部的廣播天線又亮了起來，凌知微的冷冽女聲響起：「第七紡錘體已徹底抹去，不幸的是在洇滅前向宇宙深處傳送了脈衝，94天後，收割者上位艦隊會降臨本星區。」
「上位艦隊？完了，空間都能輕鬆抹除的存在，我們根本擋不住！」一名異星老兵忍不住打了退堂鼓。
「不要慌，我們既然砸了他們的鍋，自然要接著他們的刀，從現在起，黑礁集散地全部編入長明戰時軍管序列，莫爾索帶著你們最高議會的人，梳理清庫存的特種礦產，遠古圖紙，還有懂高維物理和異形材料的老工匠名單通通整理出來，半小時之內送到3號船塢去。」
「94天跟在我們後面幹活，我們帶你殺出一條血路來；想趁亂逃命或者藏東西的，現在就可以滾蛋，我們不攔。」
廣播結束通話以後，莫爾索思索了一會兒，8條機械臂往控台上一拍：「命令傳下去，全部封存庫房開啟，咱們攢了30萬年的家底全拿出來.......人家能輕鬆干碎母巢，咱們這把老骨頭還有什麼值得悟著的？所有人併入長明重工序列！」
另一邊，方舟的卸貨和分類工作幹得熱火朝天，地球方地下絕密防務堡壘里氣氛卻異常凝重。
兩組剛剛由於收割者回傳訊號而熔斷的超算冒著青煙，十幾個工程兵拎著滅火器和備用光纜的搶修與更換。
獨立機房中，路遠看向那台終端，這台經過升級之後頗有未來科技氛圍的主機此刻燙的離譜，螢幕上的雙界對等樞紐介面不斷跳出一行行亂碼一樣的字元。
紡錘體洇滅射出的脈衝同步瞬間。經過跨界通道逆流而來的，不只有讓超算跳閘，還有一縷隱蔽，層次高得彷佛宇宙規則一般的碎片。
要換做半年之前，這種層次的東西順著過來，終端絕壁扛不住，當場會熔斷廢掉。
但沉積在主機最底層，自轉為對等樞紐之後封存下線的舊神作後台。
忽然，自己觸發了底層防禦機制，吞下了那一縷脈衝，連同母巢核心潰散掉的各種殘餘一併吞進了深處。
顯示器上彈出了幾行路遠未曾見過的金色小字：
【——檢測到高維坍縮規則碎片與異種文明的火種——】
【雙界對等樞紐底層協議：觸發自適應補償】
【封存模組[舊神座·高維干涉元件]正在透過收割者殘片進行硬體級重構.....】
【當前重構進度：4.7%（缺少高純度本源與跨文明算力錨點）】
「終端還好麼？這是....你那套下線了快一年的系統？」李長風推開大門大步進來，手裡還拿著剛列印好的紙質頻譜報告，看見機箱外殼上泛起的微弱胸芒，停住了。
「死灰復燃了一小點，母巢臨死之前的脈衝級別太高了，常規的電子接不住，不過我的終端本身就不屬於咱們這個維度的，它直接當成補品吃掉了。」路遠敲了敲銀白色光芒籠罩的機箱，眼底帶了幾分思索....
自確定雙界對等原則，為防止神諭依賴以及偽神順著網線摸過來，他就主動關掉了舊神做的物資投送等等等等一系列如同金手指一樣的許可權，自己則轉為純粹的通道維護人員。
常規的各種日常運作中，靠著查明自己以及地球的一些資源，完全夠用，現在又不太一樣了。
所以，李長風丟下手中的破譯報告給到對方，眉頭緊皺：「那邊對第1批打撈過來的固態記錄進行了解析，葉綺藍傳回的初步資料集手母巢封存的3萬多個失落文明的遺產，跨度超越百萬年，裡頭至少4成涉及了高維物理、空間編織和概念防禦。並且94天後要來的上位收割者用的不是常規的武器，全是之前那種能夠輕鬆干碎宇宙的降維打擊。」
「我們地球的超算，就算算力拉大10倍，去硬解跨種族的百萬年一致以及各種高維的資料，算到倒計時結束也啃不下來1/10。」他望向了那台神座，神色複雜：「我們之前關掉神作的高階許可權，是怕收割者順著跨越宇宙的門痕鎖定了我們，也擔心自己手裡技術底子太薄，撐不起高許可權，現在第7星區的天我們捅破了，上位收割者也在路上了，他們也長成了能承接住跨越宇宙門扉的星系級勢力......」
「終端的能力有沒有可能重新撿起來，再往上推一推？」
對此，路遠也說不準，於是拉過椅子坐下，雙手搭在非常有科技感，如同網文系統一樣的獨特鍵盤上敲出一串底層檢索指令。
螢幕上的金色字元隨之翻滾，展開了一張複雜的底層結構圖。
圖上，商界樞紐的核心節點周圍排布的數10個灰色鎖死狀態的槽位，最中央的修復陣列上清楚標著所需條件：
【模組狀態：神座·高維建模與跨文明協議解析中樞[待喚醒]】
【狀態說明：原先單向觀察者許可權已廢棄，可基於[雙界對等樞紐]與[萬族遺志]進行平權升維】
【強化條件1：接入高活性生物錨點共振波段（需具備類萬用開拓基因組特徵）】
【強化條件2：吞噬解析至少1000組不同星際文明的底層火種，或者高純度收割者母體規則殘骸】
【預計效果：打通高維上帝視野，在不暴露門痕的情況下，協助直接編譯失落文明的科技樹，並對高維概念、空間模組打擊進行底層規則級別的糾偏】
看到終端給出的介紹，路遠長長舒了口氣兒：「不但能修，還能趁著母超遺產改造咱們自己的東西。」
「以前不敢開，是因為是個單向的黑箱，現它給出了重構的介面，只需要拿撈過來的東西以及骨頭核心材料去餵它，再讓星髓在那邊搭一座生物連線橋，我們就能夠徹底洗成雙邊共有的超維主機。」
「我們需要配合什麼？」李長風一下來了精神。
「撈上來沒法用的常規古老文明技術儲存挑出來100噸，順著通道弄過來；另外讓老白在拆解母巢還有黑眼長片的時候留點神，看看有沒有未湮滅的收割者結晶。」他伸手接通了直連方舟生活區的跨界通道：「至於生物錨點方面嘛....得請咱們那位在生活區忙完文書工作的姑娘幫個忙了。」
方舟第三生活區，後勤物資排程站，寬大的辦公桌前星髓手拿電子核對版，認認真真幫幾個剛編進後勤組的流亡者文員登記剛入庫的蔬菜配額。
她穿著一身合體的淺灰色常服，小麥色臉龐重新有了紅潤色，手腕上的銀色生命體的手環，有規律的閃爍微光。
忽然，手環傳來熟悉的短、長、短，物理電平振動.....是路遠與她的獨有溝通暗號。
手上動作一停，溫和的琥珀色瞳孔深處泛起了一層層銀白的顏色，她把核對本交給旁邊的文員，快步走入旁邊隔音貼滿物理防輻射鉛板的獨立通訊室。
關上鐵門，手環扣在桌上的實體介面上。
「路遠？你們那邊斷聯了一小會兒，沒出什麼事吧？」星髓語氣里有一絲怎麼也藏不住的輕快。
「沒事，就是終端有點吃得飽，打了個飽嗝。」跨界頻道傳來陸遠熟悉溫和的笑聲，畫面一閃，布滿金色節點的終端重構圖，同步投到她面前的小螢幕上：「不止沒事，還撞上大運，母巢炸開的時候，你是不是聽到了文明留在裡邊的聲音？」
星髓低下頭看向手心，輕輕點了點頭：「聽見了，很多很多的聲音......他們心有不甘，想把自己攢了一輩子的東西留下來，可那些東西亂七八糟的。葉姐說，光靠手頭的解碼器用幾十年未必能理順。」
「所以，得給老傢伙升個級了。」他手指點向螢幕上的強化條件，「終端從前只是個冷冰冰的觀察器，現在我想讓它變成能夠掌控咱們兩邊的超級主機，類似我們這邊作品裡的未來主腦，不過這活只靠我敲鍵盤是做不成的，得靠你這個本地生物錨點。」
「94天後，對於他們而言星海不過是莊稼的收割者就要來了；星髓，敢不敢再打一回先，咱們給這台老古董升個級，變成能替咱們做各種活的大傢伙。」
通訊室內，星髓注視著緩緩跳動金色節點，手按在了銀色手環最高處的開關上：「隨時可以，後勤帳本剛盤完，我們從什麼時候開始？」
另一邊，方舟3號過載船塢，幾十台龍門吊運轉，把從核心區撈出來的奇異殘骸卸到甲板上。
走廊上，凌知微、白礫和葉綺藍三人往下看著深海博物館一樣的遺物群。
門外，莫爾索帶著最高議會的工程船隊排著隊伍開進泊位，一箱又一箱封存了30萬年的礦產，還有古老星圖交割入庫。
「路遠剛剛發來內線訊息，終端抓到了母巢洇滅溢位的規則，啟動了底層重構，它需要我們馬上篩選出1000組不同文明的火種，加上母巢黑眼的各種殘片，利用星髓的生物電波一起給終端做個升級。」凌知微伸手按住耳麥，扭頭對著旁邊的二人說道。
「要是那台終端重新上線，甚至再升一級，那3萬多組異星科技樹等等的解析進度，起碼要翻上幾百倍啊。」葉綺藍驚喜歡撥出聲。
「那還說啥，一隊二隊，剛撈上來的帶有生物螢光的文明遺物和黑眼碎片全挑出來，送到3號遮蔽實驗室去，3隊4隊去交接老鬼們送來的庫存。」白礫擼起袖子，對準下方的工兵方陣喊了一嗓子。
「94天，加上幾萬個死人攢下的家底，還有咱們兩邊.....我倒想瞧瞧收割者牙口到底有多硬！」
【全艦狀態：啟動戰時最高整備序列】
【黑礁工業併網進度：12.4%】
【終端重構計劃：正式立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