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長生沒有在理會他們，開始漫無目的的走著，感受著大陸上的藍銀草在減少的速度，還沒有超過自然增長的速度，所以他並不擔心。
身後那些人遠遠的跟著。他覺得無聊，閃身離開。
這一路他都在思考，人類究竟怎樣成為大陸的主導的。
他見過他們脆弱的樣子，被魂獸追趕時哭喊，被同族欺壓時低頭，被自己的貪婪吞噬時面目全非。
他們不像魂獸那樣有漫長的壽命，有深入骨髓的天賦，有磨不掉的生存本能。一隻魂獸天然就知道怎麼狩獵，怎麼躲避，怎麼活下去。
但他們贏了，把魂獸一步步逼進了森林的深處。
他不是第一次想這個問題。萬年前他就想過，那時候他剛帶著阿銀，坐在星斗大森林邊緣看落日，遠處的田野里有農人在彎腰插秧。
他當時想的是：人類那麼脆弱，沒有鱗甲，沒有利爪，壽命的長度對他來說短得像朝露。最終都會化成一捧土，還沒一株藍銀草高，為什麼是他們成為了大陸的主人？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轉了很多年。他見證過魂獸的鼎盛時代，十萬年魂獸橫行大地，龍族盤踞天空，深海巨獸翻覆汪洋，那時候人類還蜷縮在山洞裡用石頭砸果子吃。
但後來，人類已經建起了城池，立起了帝國，建立魂師體系，而魂獸退入了星斗大森林，退入了極北之地，退入了大海深處。成為了人類獲取魂環的資源。
這個問題如果讓系統來回到，可能是：【因為神界戰爭，龍神被殺，人神主導世界，讓人類成為了霸主。】
但為什麼獸神輸了呢？人類究竟是怎樣成為這片大陸的主宰的？
這就又回到他剛剛想的那個問題。
他在一座小鎮的集市上停了下來。
集市很熱鬧，吆喝聲此起彼伏。藍長生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看著，沒有人注意到他。
那個賣菜的老婦人，因為一個銅板跟人爭得面紅耳赤；看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一邊挑菜一邊用餘光盯著孩子不讓亂跑；看那個鐵匠鋪里光著膀子的少年，一錘一錘地把燒紅的鐵片砸成犁頭，汗水砸在鐵砧上滋滋冒煙。
這些人的魂力都很低，如果放在魂獸的法則里，他們屬於最底層，沒有利爪，沒有毒牙，沒有鱗甲，沒有翅膀，跑不過獵豹，打不過野豬，連一隻百年魂獸都足以屠滅整個村莊。
但他們在生活，他們在繁衍，在建造，在交易，在爭吵，在愛，在恨，在一邊活著一邊發明新的活著的方式。
魂獸不會爭吵一個銅板的價格，不會為了一根犁頭揮汗如雨，不會在交易完一塊布之後對陌生人笑一下說：「歡迎下次再來。」
藍長生忽然想到了什麼，曾經在星斗大森林深處，一隻受傷的風狼魂獸被同伴拖回巢穴，其他狼圍在它身邊用舌頭舔它的傷口。
人類把活法存下來了。不是存在血脈里，是存在文字里，建築里，故事裡，習慣里。魂獸靠本能活，人類靠傳承活。
一隻萬年魂獸死了，它一輩子就斷了，下一隻萬年魂獸可能要重新經歷一遍同樣的兇險。
一個人類鐵匠死了，他的徒弟已經學會了打犁頭；徒弟死了，徒孫還在打；徒孫死了，還有下一個。
藍長生離開時，身後傳來位年輕母親的聲音：「小寶別跑！回來吃飯啦！」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搖搖晃晃地跑回母親身邊，被一把撈起來，小臉上蹭了蹭灰，嘻嘻笑著。母親罵了一句「髒死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仔細就擦拭著。孩子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娘」。
藍長生腳步停了一下，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繼續走。
路過一片荒野時，他看到一株孤零零的藍銀草。旁邊是燒焦的野草、碎裂的石頭、踩爛的泥地。
但還是有株藍銀草在，它從碎石縫裡探出頭來，葉片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微微捲曲著，正在吸收露水。
藍長生蹲下來，看著它。它感知到了他的氣息，葉片輕輕搖了搖，一種暖洋洋的東西在它根部蔓延開來，告訴著藍長生他沒事。
藍長生伸出手，指尖輕觸那片殘葉。殘破的葉片邊緣開始緩慢地生長，新的嫩綠從缺口處擠出來，一點點填補了殘缺。
藍長生起身的時候，那株藍銀草已經重新舒展開來，通體泛著一層淡藍色的微光。。
他繼續走。他走過河流，看到水邊的蘆葦。走過山坡，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花。走過農田，看到成排的玉米和麥子，這都是生命。
它們不會思考「我為什麼活著」，它們就是活著本身。風來的時候它們會動，雨來的時候它們會接住，太陽出來的時候它們會朝那個方向。
藍長生閉上眼睛，站在一片麥田中央。風吹過麥浪，沙沙聲由遠及近。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感知在向外擴充套件，他在感知風，感知泥土，感知雲層的高度，感知地下深處那條地下水流的流向。
萬物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他和這株麥子，那塊石頭，那片天空。
他睜開眼。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什麼，但他知道了一件事：人類能成為大陸的主宰，不是因為他們最強。人類有一種魂獸沒有的東西，他們會在工作之餘，聚在一起生火，吃飯，唱歌，吵架。他們在生產生死之間的樂趣。魂獸活著是為了活下去。
而這，也是生命法則的一部分，他以前從未意識到。生命法則不僅僅是生與死的兩端，它是萬物之間互相看見的方式，藍長生就這樣站著，日升月落，不知過了幾天。
他睜開眼，銀色的瞳孔深處泛起淡淡的金色。系統在心底彈出了一條提示：【感謝宿主對生命的感悟加深，法則掌控度提高百分之二，當前掌控度，百分之二十三。】
風穿過山谷，那些藍銀草齊刷刷地彎了一下腰，像是點頭，又像是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