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森林的晚風輕輕拂過草地,帶著草木濕潤的清香。
唐三和小舞剛結束各自的修煉,鐵壁蒼原正盤坐在一棵大樹上,對著星斗大森林的方向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阿銀就這樣靜靜的看著,看著唐三身上新添的幾道淤青,又是因為修煉中分心所致。
她當然知道唐三心裡有事,那天在唐三和大地之熊的契約結束。阿銀冷靜下來之後,也看出了唐僧在契約過程中的反常。
阿銀後面還悄悄問了藍依,在契約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讓唐三有那麼激烈的反應。
阿銀記得那天藍依的反應,小小的身影扭捏的站在那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然後藉口藍長生那邊有事情,「嘩」一下,散成一堆光團就消失在了原地。
可阿銀本就是個有主見的性格,自然是不會被藍依這種伎倆就矇騙過去。
時不時就會敲一敲共生塔周圍的光幕,直到藍依悄悄現身:「主妹,您別敲了。」
「豬妹?你才是豬!我可是藍銀皇!你主人的妹妹!」阿銀的葉片叉著腰,明顯感覺到怒氣在聚集。
「是主妹!您是我主人的妹妹,我叫您主妹,有什麼問題嗎?」
阿銀這才反應過來,好笑道:「誰教你這麼叫的,什麼主妹,真難聽。」
「不是這樣嗎?人類都是這樣叫的啊。」藍依一臉呆萌的說。
「叫我阿銀姐姐吧,別打岔,回答我的問題,那天……唐三和大地之熊的共生契約進展到哪個階段的時候,唐三突然開始反抗的。」
眼看藍依又要支支吾吾起來了,阿銀說:「你必須告訴我,不然我就去找我哥哥說,就是你的主人,就說你神智不清,難堪大用。」
藍依被這一嚇,又想到蘭長生確實沒跟她說過這件事,不能跟阿銀講,斟酌一番,貼緊阿銀耳邊,輕聲說道:「那天小主人和大地之熊的共生契約原本進展的很順利,因為他們本就對魂靈共生之法很是認可。」
「只是進行到後面,到了需需要他們互通記憶的環節,肖主任就開始變得抗拒起來,甚至要主動結束契約的程序,直到後面大地之熊自己停下了對小主人記憶的共通,共生儀式才能進行下去。」
說到這裡,藍依惋惜的嘆了口氣:「只可憐我第一次主持共生契約,就發生了這種情況,只讓小主人和大地之熊達到了一個不完美的契約,這個可能會影響到小主人以後的成長。」
阿銀直到這時才知道,那天唐三究竟放棄了什麼……
但得到的答案卻讓她心底,對唐三的疑惑更深了,沒人比她更清楚唐三變強的願望有多堅定。
一個七歲的孩子,便可以每日不間斷的去打熬筋骨,磨練體魄,除了睡覺,只要休息時間都在修煉魂力等級。
從她第一次見到唐三之後,一直到現在,唐三每天的日程除了睡覺就是在修煉,從未變過。
這樣的人,居然為了隱藏自己記憶中的某件事而給自己未來的上限增加了那麼大的不確定性。
而且這種不確定性不像身體上的傷病,藍長生的生命神力一掃便可安然無恙,魂靈共生之法畢竟是一條全新的道路,就連他的開創者蘭長生也不敢說自己能百分百解決這次遺留下的問題。
所以,即便是作為母親的阿銀,也放下了那無限的溫柔,很想深究其中的原因。
……
「母親。」唐三在晚上吃飯時,突然對阿銀說。
「我有一個秘密,藏了很多年的事,現在……想跟您說。」
唐三垂著雙眼,手裡的勺在不規則的在碗裡晃悠,指尖輕輕攥著衣角,聲音輕緩卻無比認真。
阿銀在吸收天地靈氣,想早點復活。
聞言動作一頓,溫柔的眼眸里浮出幾分疑惑,柔和的笑意依舊掛在臉上。
這幾天的訓練中,唐三經常會出現心不在焉的情況。
甚至還因為這個原因,在和小舞都對練中受傷了,原本只是小舞普普通通的一腳,但唐三因為分心,自己把自己絆倒了,小舞強行收力,反而讓自己肌肉拉傷了。
從那以後,唐三就不願意和小舞對練了,即便小五怎麼在他旁邊說自己沒事的。
阿銀作為唐三的母親,也很是焦急,但和唐三溝通了幾次,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只是說有些累了。
「小三怎麼了?有什麼事只管和我說便是。」
她從未見過自家兒子這般沉重的模樣。往日裡的唐三沉穩懂事,遠超同齡孩童,縱使遇上險境,也始終冷靜從容,極少露出這般心事重重的樣子。
更重要的是,他他的表情中透露出一種迷茫和不自信。
唐三抬眸,目光定定的落在阿銀溫柔的眉眼上,心底積攢的忐忑與不安,在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他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緩緩開口道出了那個塵封心底,那可不敢對旁人言語的終極秘密。
「我並非這個世界原生的靈魂。」
短短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深潭,瞬間擊碎了周遭所有的安寧。
連周遭的風都彷佛停頓了一瞬間。
阿銀整個枝葉驟然繃直,第一次在一株「植物」身上那麼明顯的感覺到一股震驚。
她怔怔「看」著眼前熟悉的孩子,看著這張她懷胎十月,辛苦孕育出來的孩子,是她的骨肉。
是她甘願犧牲自己,也要從武魂殿的圍剿之中護住的孩子。是她日夜牽掛,傾盡所有溫柔疼愛的親生兒子。
可此刻從孩子口中說出的話語,卻讓她的心神徹底紛亂。
自己十月懷胎,一朝分娩,血脈相連,骨肉相依。她親眼看著他呱呱墜地,還是吃奶的年紀,就被迫與他分開。在重逢之後,他能感覺到唐三身上對她深深的依戀,看他哭,看他笑。
從頭到尾,一切都真實無比,沒有半點虛假。
可這個孩子,內里裝著的,居然是一副不屬於這片天地,不屬於她血脈的異鄉魂魄?
阿銀的腦子一片空白,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為難。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安慰唐三,可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震驚,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感,層層疊疊壓在她的心頭。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不是埋怨,更不是厭惡,只是純粹的不知所措。
自己的孩子,骨血是真的,模樣是真的,溫情也是真的。
可唯獨……靈魂,卻從來都不是她以為的那般模樣。
唐三將阿銀所有細微的變化盡數看在眼裡。
擁有紫級魔瞳的他本就眼力極好,更不用說上一世學了那麼多暗殺法,對情緒的感知也是很強。
阿銀表現出的的震撼,糾結與那一絲難以掩飾的生疏,他都一清二楚。
他沒有委屈,也沒有難過。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份秘密有多沉重。
前世的他,孤身一人,無父無母,在唐門裡摸爬滾打半生,只為活著,順帶讓自己活的更好一些,從未體會過半點親情溫暖。
所以重活一世,他比誰都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羈絆。
即便唐昊即便是封號斗羅卻只願當個酒鬼,他都願意悉心照顧,只希望留住那份溫情。
更不用說在他見到阿銀之後,感覺到那熟悉的,願意為了他放棄生命的溫柔,他更是想拼命抓住。
他害怕因為自己異類的身份,失去這唯一的親情。
所以這幾天他都在糾結,他知道,藏不住的,他那無所不能的舅舅,肯定知道了什麼。從他那天的反應就能知道。
唐三斂去眼底所有的黯淡,重新掛上溫順乖巧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
「母親,您不用為難。不管我的靈魂來自何處,我始終是您的兒子,始終是在武魂殿手中,被你以命換命,救下來的唐三。這點,永遠不會變。」
他輕聲安撫著阿銀,將所有的落寞和不安全部藏在心底,沒有展露分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說出秘密的這一刻,他心裡始終懸著一塊大石。
夜色緩緩籠罩了整片森林,晚霞褪去,夜幕鋪滿繁星。
母子二人沒有再多說什麼,氣氛始終帶著一絲微妙的凝滯。
入夜之後,林間徹底安靜下來,晚風微涼,吹的枝葉沙沙作響。
阿銀心緒紛亂,滿腦子都是唐三說出的那個秘密,反覆回想,滿心皆是糾結。
她甚至於沒有注意到,身邊的鼾聲,少了一個。
唐三悄然睜開了雙眼,靜靜看著背對他的母親,眼底滿是眷戀與不舍。
他知曉阿銀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他不願讓自己的存在,讓最疼愛自己的母親親日日糾結為難。
猶豫片刻,他悄悄起身,憑藉唐門所學身法,再加上近些日子刻苦修煉提升的身體強度,讓他的動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深深看了一眼阿銀晃動的枝葉,悄然轉身,融進漆黑的夜色之中。
他沒有目的地,只是想暫時離開,給阿銀足夠的時間,去接受這個顛覆認知的真相。
等阿銀心緒平復,願意接納他,他再回來就好。
冰火兩儀眼靜靜地轉動,見證著這一切,但它只是見證。
靜靜地,萬籟俱寂,小舞呢喃著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三哥,下次,我可不會讓著你了……」
阿銀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側身看向,空空蕩蕩的床鋪讓她心頭驟然一緊。
被褥尚且留著餘溫,可人已經不見蹤跡。
一股強烈的慌亂瞬間席捲全身,她分出枝芽沖擴散出感知,望著漆黑幽深的森林,動作中滿是焦急。
「小三?小三!」
她輕聲呼喊,只有晚風回應她的聲音,整片落日森林寂靜無聲,根本聽不到半點少年的回應。
心底的慌亂越來越盛,方才的糾結為難,此刻盡數被擔憂取代。
不管他是誰,不管他的靈魂來自何方,那都是她拼了命也要守護的孩子。
就在阿銀心緒焦灼,準備透過藍銀草的感知找人時,一道修長的身影自林間夜色中緩步走出。
藍長生踏著斑駁的樹影,步履平緩,面容平靜,沒有絲毫意外之色。
「不用找了。」
他開口出聲,聲音低沉溫和,壓過了林間的風聲。
阿銀猛地轉頭,聲音里滿是急切與不安。
「哥,小三他不見了,夜裡森林兇險,他一個人出去太危險了。」
看著妹妹慌亂無措的模樣,藍長生輕輕嘆了一口氣,緩步走到她身前。
他早已感知到唐三離開的動靜,也感知到白日裡母子二人對話的所有心緒起伏。
「我都知道。」
藍長生淡淡開口。
阿銀微微一怔,抬頭看向自己的兄長,藍長生能感應到她那甚是複雜的情緒,震驚,為難,還有揮之不去的茫然。
「哥,我……我實在想不明白。」
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低聲訴說著心底的困惑。
「他是我生的孩子,與我血脈相連,骨肉相親。可他的魂魄,居然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這讓我覺得,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我的孩子。」
這句話堵在她心底,讓她整整煩悶了一個傍晚。
親情真實存在,羈絆是那樣刻骨銘心,可那跨越世界的陌生靈魂,始終橫在中間,讓她無從釋懷。
藍長生安靜聽著她的傾訴,沒有打斷。
他經百萬年曆歲,見慣了天地奇詭,輪迴變數,異界魂體轉世重生的事情,於他而言是可以接受的。
但他能讀懂阿銀的糾結。
糾結於血脈與靈魂的錯位,糾結於朝夕相伴的親情里,藏著一份不為人知的陌生。更糾結於,自己傾盡所有疼愛的孩子,竟獨自揹負了這麼多年的秘密與孤獨。
「他只是怕你難過,怕你會在知道這件事後疏遠他。」
藍長生望著遠處唐三離去的幽深林間,輕聲說道。
「我能看出來,他比任何人都珍惜眼下的親情。今日坦白一切,是信任你,是不想讓你繼續為難。」
少年心思細膩敏感,所有的隱忍與退讓,皆是源於心底最深的眷戀。
阿銀聞言,鼻尖微微發酸,心底的紛亂糾結,漸漸化作了滿心的心疼。
是啊。
從頭到尾,最難過的從來不是自己。
是那個藏著天大秘密,小心翼翼守護著親情,獨自承受孤獨的孩子。
藍長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抬眸,目光穿透重重林木夜色,默默落在唐三離去的方向。
夜風拂動他的衣袍,林間寂靜無聲。
藍長生只是靜靜佇立,無聲注視著那片漆黑的遠方,他一直「看」的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