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這是在……警告我！」
似是對這個結果難以接受，比比東陰沉著臉，把自己藏在祭壇陰影里，她眉頭緊皺，心底卻翻湧著滔天的怒意。
良久，比比東強行壓制住心底的暴戾，緩緩收回所有的羅剎神力，祭壇之內重歸死寂，只剩她冰冷低沉的呢喃，帶著濃濃的忌憚與不甘。
「這法則，超脫了斗羅大陸的極限……想摧毀魂靈本源，從根源瓦解共生法，真的是痴心妄想嗎……」
比比東收起猩紅的眼底，重歸冰冷與深沉：「現在找不到漏洞，日積月累慢慢滲透，總會找到的。」
她看向手中還在瑟瑟發抖的魂靈：「法則護得住你們一時，護不住一世！我有的是耐心……」
那頭弱小的百年魂靈依舊在微微顫抖。
方才漫天羅剎神力的恐怖壓迫，讓它本能戰慄……靈體光影不停晃動，彷佛下一秒就會潰散。
可最詭異的地方依舊沒變。
那極致的恐懼之下，魂靈的眼底除了畏懼，竟然還藏著一絲極淡的依賴。
它是那樣害怕比比東身上的煞氣，可卻又本能的親近依賴著這個女人！
這種矛盾和怪異，讓比比東的心莫名輕輕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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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樣子的魂獸，我曾經好像養過一個，叫什麼名字來著？」
隨著她的話語，一個畫面閃現在她腦海中。
在這幅畫面中，同樣的生靈依賴她的感覺，曾經……也有這樣一隻溫順，純淨，不諳世事的小東西寸步不離，靜靜陪在她無人問津的黑暗歲月里。
「好像是有人特意送給我的……」
恍惚間，那畫面便碎成一塊塊的，再也撿不起來。
無論她如何回想，都抓不住半點細節。
是誰送的？何時送的？那小東西最後去往何方？
一切都空空如也。
她的記憶里，只剩無盡黑暗，和滔天憎恨。
「我……忘了？」
比比東緩緩抬手，按住發脹刺痛的眉心，猩紅瞳孔難得浮出一絲茫然與空洞。
「遺忘了也好……記不住溫情，便終生不會心軟。記不住美好，便不會軟弱。斬斷七情，剝離六欲，無情無念，方能登臨羅剎神位！」
她抬眸，目光重新鎖定那團純白魂靈，掌心的灼痕隱隱作痛，也時刻提醒著她今日的挫敗。
唇角勾起一抹極致冰冷，偏執狠戾的弧度。
……
唐昊帶著小舞和鐵臂蒼猿離開了，阿銀又開始努力積攢力量，藍依在各處共生塔之間流竄，幫眾人解決問題，此時，冰火兩儀眼中只剩藍長生一人靜立。
這個月，他始終默默承接整片大陸湧來的信仰之力。
可隨著信仰之力日復一日沖刷神魂，藍長生漸漸察覺到了自身詭異的變化。
本就因為神考，失去了傷心，害怕，悲哀的情緒後。藍長生發現，自己現在正在失去第四種情緒，厭惡。
昔日會讓他皺眉的算計，此刻想起就只剩淡然。
昔日會感到介懷的惡意，此刻卻只剩包容。
昔日會警惕的危機，此刻響起也只剩平和。
他看待萬事萬物，漸漸只剩下積極，溫柔，向陽的一面。心底再無陰暗，再無戾氣，再無半分負面情緒。
這種變化起初細微，如今已然深入神魂，根深蒂固……
藍長生屏氣凝神，心底卻生出一絲極淡的違和與不安。
太過完美，太過平和，完美得……根本不似活人。
【叮！宿主進度持續推進中。】
熟悉的系統提示音，悄然在識海響起，藍長生心神微動，輕聲開口，道出心底疑惑：「雖然我猜到第四考消失的是『惡』，可為何信仰之力會加速這個過程？」
系統平穩的聲音緩緩應答：
【宿主，此為登臨神位的必經蛻變過程。】
【眾生信仰之力持續洗鍊宿主神魂，心性，本源，正在剝離普通的情緒桎梏，重塑神性本心。】
藍長生眼底微凝，追問：「大陸信仰繁雜萬千，宗門，帝國，學院，散修無數，為何唯獨我的心性會徹底偏向極致向善，極致寬厚？」
他能清晰感知到，沖刷自己的信仰，大多純淨，溫柔，寬厚，不帶半分功利戾氣。
【檢測到對宿主信仰供給占比最高，本源最純淨，心念最統一的勢力：生命神教。】
【生命神教教眾恪守寬厚，友善，包容，濟世本心，傳教於民，施善於世，在底層百姓中口碑極佳，人心所向。】
【所以使得作為『神』的宿主，慢慢變成了他們期望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
不是他自己變得無欲無求，極端。
是生命神教的教眾，被他們影響的百姓，將他們心中最美好的期許，最純粹的善意，最寬厚的包容，化作信仰洪流，硬生生重塑了他的性格。
他們希望庇護世人的神明溫柔慈悲。
於是他越來越溫柔。
他們希望「神」能包容萬物。
於是他越來越包容。
他們希望「神」永遠光明。
於是他看待萬事只剩喜樂與積極。
他不再是原本的藍長生。
他正在一點點，活成眾生期盼的神明的模樣。
心底那一絲不安，驟然放大。
藍長生喉結微動，輕聲吐出一句震顫心底的問話。
「如此來說……這信仰，究竟是恩賜，還是毒藥？」
這句話，問得極輕……
信仰之力，本身登神的捷徑。
他得到了力量，尊崇，和大道榮光。
可代價，竟是一點點弄丟原本的自己！
系統沉默片刻，沒有迴避，用他最原本的聲音，給出了答案。
【信仰，是神的加冕，亦是神的桎梏。】
【眾生賜你無上權柄，必以眾生所願束你本心。】
【凡受萬民信仰者，終有一日，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於凡人而言，是救贖恩賜。於登臨大道者而言……是無解慢性毒藥。】
字字誅心，沒有半分遮掩……
藍長生靜靜立在清風草木之間，周身溫婉依舊，可心底卻悄然泛起一層冰涼的漣漪。
「無解的……慢性毒藥。」
藍長生低聲重複一遍這幾個字，眼底溫潤不變，心底卻徹底清明。
他終於懂了。
為何神性越是深厚，人性越是淡薄。
神，必須完美。
神，必須善良。
神，必須包容一切。
神，不能憎，不能怒，不能厭，不能偏執。
一旦徹底蛻變完成，他將坐擁無上神道，庇護萬靈蒼生。
卻唯獨，再也找不回原本的藍長生。
……
同一時間。
落日森林最深處，幽暗煉獄之地。
連日苦修，日夜鍛器，從未停歇。
唐三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昊天錘，各式各樣的暗器鋪滿了周身地面。
少年立在滿地冷光之間，眼底紮根的猩紅愈發深邃濃郁……
「該出去走走了……」
惡鬼狼打了個哈欠：「小鬼，終於要離開這破地方了，大爺我都看膩了，每天就是叮叮噹噹的，吵死了。」
唐三這才像剛反應過來一樣，看著惡鬼狼，不好意思的說：「狼大爺，這不也是為了以後給您有更多能表演的東西嘛。」
惡鬼狼用鼻子輕吹了口氣，高傲的把頭扭向一邊。
「小大人。」大地之熊和聲音在唐三心底響起，「您現在過去，即便是已經做了這麼多準備，但你年紀畢竟還小，體能等各方面都不夠充足，殺戮之都……」
唐三制止了大地之熊繼續往下說：「殺戮之都我是一定要去的，但你說的也對……」
唐三自己也知道，僅靠他現在的身體素質，也只能玩玩暗器，一旦遇到同樣速度極快，躲掉他的暗器攻擊之後，他很有可能成為待宰的羔羊。
可是時間不等人……他追求的是那最終的傳承，這可……
唐三立在殘破山巔，眉眼沉靜得可怕。
所有的思緒最終化作一聲嘆息：「算了，不想就再等等，先找地方打熬筋骨，最後再去那……」
可就在這一刻，天地驟變！
虛空輕輕震顫！
一種無聲無息，扭曲萬物的詭異波動，驟然籠罩整片荒古險地。
周遭的風聲停滯，葉落停滯，流雲停滯，惡鬼狼還張嘴大嘴，堆出的唾沫星子剛剛離開嘴邊，一切，陷入靜止了……
唐三瞳孔微縮，心頭本能升起極致的危機。可就連這個都被停在了生成的那一刻。
下一瞬，空間碎裂，時光紊亂，一股時間亂流裹挾著他消失在原地，一同消失的，還有一旁的惡鬼狼。
一瞬而已，這裡已空無一人。
方才所有痕跡，氣息，盡數被抹平。
彷佛唐三這個人，從未在這片天地出現過。
……
山谷之間。
清風依舊溫潤，草木依舊和煦。
藍長生原本還在思索怎樣與信仰共處。
可就在唐三被時間亂流吞沒的剎那，他周身原本溫和的氣息驟然一動。
下一瞬，光影扭曲，身形瞬移！
可這一次，又遲了……
當藍長生的身形出現在唐三消失都地方時。
漫天紊亂的時空正在快速癒合，狂暴的時間之力漸漸消散，大地恢復平靜，山河恢復原狀。
唯獨那道少年身影，徹底消失，杳無蹤跡。
藍長生立於山巔，眸光平靜掃視四方。
沒有震驚，沒有慌亂，沒有痛惜，只是……心底空空蕩蕩……
他的世界裡，依舊是平和，依舊是光明，依舊是萬事順遂。
信仰像一個溫柔的毒藥……
藍長生在原地沉思良久，還是閃身回到了冰火兩儀眼。
阿銀還在為了早日復活努力修煉，並不知道藍長生去而復返，或者說，藍長生並不在她警惕的範圍中。
直到藍長生走到她身邊，看著她好久好久，她才從修煉中醒來。
剛想笑著開口詢問唐三近況，卻被藍長生眼底異樣平靜嚇到。
「哥哥，小三呢？他是不是快要歷練結束，準備回來了？」
阿銀輕聲追問，眼底閃過一絲驚慌。
藍長生垂眸看著她，唇角甚至還帶著一抹溫和從容的淺笑，語氣輕柔平淡，聽不出一絲一毫凝重。
「小三出事了……突然有一股時間亂流，將他吞入時空裂隙之中。但你放心，小三隻是暫時消失，他會回來的。」
但這句話，還是如同驚雷在阿銀耳畔炸響。
她身形猛地一晃，心口驟然一陣劇痛（如果植物形態有心的話），讓她幾乎窒息。
阿銀的聲音發顫：「消失……怎麼會消失……好好的怎麼會遇上時間亂流……哥哥，你，你剛才在哪？你沒能救下他嗎？」
她聲音中帶著極致的心慌，無助與憂懼。
藍長生看著她心急如焚，悲戚難忍的模樣，臉上卻依舊掛著淺淺的，溫柔的笑意。
他心底依舊不痛，不悲，不急。
他甚至十分從容的，溫柔的抬手，輕輕安撫著阿銀：「別急，小三不會有事的。」
他的語氣太過篤定，甚至溫柔得有些殘忍。
阿銀怔怔看著藍長生這副模樣，心口的鬱積更重，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藍長生明明在說最兇險的事。
可現在，卻像是在訴說著一場，微不足道的小事！
「兄長……你……」阿銀哽咽難言。
藍長生望著遠方落日森林的方向，眸光澄澈，彷佛早已看破所有層層因果。神性的視角，早已讓他窺見真相。
「這不是意外。」他輕聲緩緩開口，「那次時間亂流，是修羅神，故意設計的。」
此言一出，山谷風聲驟停。
阿銀渾身一震，呆呆抬頭。
「修羅……神？為何？！」
藍長生淺笑如初，字字清晰。
「小三身負未來修羅命格。原本在我的帶領下，他可以不走神考。他的成長，他的未來，早已脫離諸神掌控。」
「所以修羅神要讓他重回自己的宿命傳承，想要鎖死他的神位之路。於是強行撥動時間之力，將他拉入無人可知的時間夾縫。」
藍長生眼底溫潤明亮，心底一片澄澈積極：小三看似失蹤，實則是被帶走歷練。萬般磨難，皆是鋪路。」
他依舊感受不到悲傷。
他依舊微笑著，告訴所有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阿銀望著藍長生溫柔卻冰冷無情的笑意，心底驟然升起一股徹骨寒意。
她終於徹底看清。
藍長生沒變樣貌，沒變氣度。
可他的心。
真的一點點……變得不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