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瑜說想跟玄影學劍,不是隨口一提。
傅凌淵剛回到王府,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宮裡就送來了一堆東西——一壺新釀的桂花酒、兩盒御膳房新試做的點心、還有一把做工精巧的短劍。劍鞘上刻著繁複的雲紋,劍柄鑲了一顆拇指大的夜明珠。
來送東西的是皇帝的貼身太監福安。他彎著腰,笑得一臉褶子:「王爺,陛下說這把劍您先拿著,等他下次見著玄閣主,親手送他。」
傅凌淵看著那把花里胡哨的短劍,沉默了半晌:「陛下還說什麼了?」
「陛下說,他學劍是認真的,不是三分鐘熱乎勁兒。還說如果王爺不答應,他就天天來王府磨您。」
「……」傅凌淵把劍接過來,「行了,你回宮復命吧。告訴陛下,本王會跟玄影說。」
「是是是,奴才告退。」
福安走後,傅凌淵拿著那把短劍在手裡轉了兩圈。劍是好劍,輕巧鋒利,給皇帝練手正合適。但他更在意的是傅瑾瑜對玄影的態度。
那小子,是真喜歡玄影。
傅凌淵回想了一下——每次校場演練,傅瑾瑜的眼神就黏在玄影身上,嘴裡「玄閣主這招厲害」「玄閣主那招也厲害」,誇得比親舅舅還熱情。有幾次玄影奉命入宮匯報,傅瑾瑜非得拉著他問東問西,從暗衛的輕功問到劍術的心法,能拉著人聊小半個時辰。玄影這人嘴上話少,但從不敷衍皇帝,問什麼答什麼,偶爾還會親自演示兩招。
傅凌淵當時沒覺得有什麼。現在想想,傅瑾瑜對玄影,怕是比對他這個皇叔還親。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莫名有些煩躁。
是因為那把劍。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然後把這個念頭甩到了腦後。
傍晚時分,玄影回來了。
傅凌淵正要問北離使團的事,還沒開口,玄影就單膝跪地,行了個標準禮:「王爺,北離使團名單初步查到,詳情容屬下稍後呈報。」
「先起來。」傅凌淵朝旁邊點了一下頭,「坐下說。」
玄影沒坐。他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站姿筆直,像一桿標槍。
傅凌淵看了他一眼:「府里新買的普洱,試試。」
「屬下不渴。」
「坐下。」
玄影沉默了一瞬,到底還是走到椅子旁坐下了,只是背挺得極直,沒有絲毫放鬆。
傅凌淵給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玄影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低聲道了句謝。
「使團名單怎麼說?」傅凌淵問。
「北離這次派來的正使叫耶律宏,是北離皇帝的表兄,官拜樞密副使。副使叫蘭圖,是『暗鷹』的人。」玄影說到「暗鷹」時,語氣微微沉了沉,「兩人一明一暗。明面上耶律宏主事,實際上蘭圖才是使團的核心。」
「又是暗鷹。」傅凌淵冷笑,「北離這是不打仗,改玩陰的了。」
「屬下也是這個判斷。」玄影說,「使團下月到京,路線已經查到。屬下的意思,在沿路設三道暗哨,使團入京後,再安排人在館驛外圍布控。人手用暗衛閣的老人,生面孔不用。」
「好。」傅凌淵點頭,「你安排。」
「是。」
然後兩個人都沉默了。
這種沉默,放在從前不會讓傅凌淵覺得異樣。玄影向來話少,他也習慣了。可今天不知為什麼,這股子安靜讓他有些坐立難安。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又拿起來,又放下。
玄影察覺到了他的反常,抬了一下眼:「王爺還有別的吩咐?」
「陛下今天派人送了把劍過來。」傅凌淵起身,從案上拿起那把短劍,轉身遞給玄影,「他說想跟你學劍。」
玄影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接。
傅凌淵把劍又往前遞了遞:「接著。陛下親口說了,這是給你的。」
玄影這才站起身,雙手接過去。他的手指拂過劍鞘,停了一下,然後說:「陛下想學劍,不必送屬下這麼貴重的東西。屬下教就是。」
「他喜歡。」傅凌淵回到案後坐下,「而且他說,這劍你配。」
玄影微微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劍。夜明珠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映在他的眼底。
「屬下教陛下劍術,怕是力有不逮。」他說。
「你的劍術,這天下幾乎沒有對手了吧。」傅凌淵拿起一份摺子,語氣漫不經心,「教個半吊子的皇帝,綽綽有餘。」
玄影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沒笑:「陛下悟性高,不是半吊子。」
「哦?」傅凌淵挑了一下眉,「你倒是比本王了解他。」
「屬下不敢。」玄影把劍握在手裡,「只是見過幾次陛下練劍,招式間有些自己的靈性,假以時日,必有成就。」
傅凌淵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殿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晚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漏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了一下。玄影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和傅凌淵的影子在某一處交疊在一起。
「北離使團的事,你盯著點。」傅凌淵低下頭繼續看摺子,「趙維雖然倒了,但不代表他們沒了後手。」
「屬下明白。」玄影行了個禮,「屬下告退。」
他轉身要走,忽然被傅凌淵叫住。
「玄影。」
「屬下在。」
傅凌淵沒有抬頭,只是用很隨意的語氣說:「趙維在牢里招了。他說昨晚那藥,是北離暗鷹配的,名叫紅鸞醉。中了這藥的人,如果不那什麼……就會經脈爆裂而亡。」
玄影站在原地,沒有動。
「藥性猛烈,但解了以後不會留下多少記憶。」傅凌淵翻了一頁摺子,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你有沒有聽說過這種藥?」
玄影沉默了兩秒,說:「屬下知道。紅鸞醉是北離暗鷹的秘藥,等閒人拿不到。趙維能得到,說明他和暗鷹的關係比我們想的深。」
「嗯。」傅凌淵點了點頭,「你了解得倒是清楚。」
「暗衛閣有這方面的情報存檔。」玄影回得滴水不漏。
傅凌淵「嗯」了一聲,擺擺手:「退下吧。」
玄影這才真正轉身離開。走出書房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後背的衣衫又濕透了。
他當然知道紅鸞醉。那晚,王爺中的藥,是他親手解的。
他還知道,紅鸞醉這種藥雖然不會留下清晰的記憶,但會讓身體記住某種感覺。觸感、氣息、溫度,都會刻在骨子裡,像一道永遠褪不掉的疤。
玄影握緊了手裡的劍。
他必須離傅凌淵遠一點。
可他是他的影,又能遠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