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帝師

  散朝後，傅瑾瑜沒有回寢殿。

  他讓福安去請皇叔，說有事要請教。福安出去轉了一圈，回來稟報：「王爺說請陛下到御書房稍候，他處理點事，片刻便到。」

  傅瑾瑜便去了御書房。他坐在案後，手托著腮，腦子裡還在琢磨方才朝堂上的事。

  劉成和陳允吵得面紅耳赤，他聽得心煩。可皇叔一開口，所有人都沒了聲音。他不明白，為什麼同樣是說話，皇叔的話就比旁人的管用？是因為爵位高，還是因為別的？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傅瑾瑜連忙坐直身子，擺出端正的姿態來。

  傅凌淵走進來，看見他那副裝模作樣的模樣，嘴角極輕地翹了一下。

  「陛下想問我什麼？」他坐下，接過福安遞來的茶。

  傅瑾瑜猶豫了一下，說：「皇叔，今日朝上，劉成主張拒北離使團，陳允主張迎。他們說得都有道理，朕不知道該怎麼選。皇叔最後選了迎，可您心裡，是不是更想打？」

  傅凌淵端著茶盞，抿了一口。

  「你覺得呢？」

  「朕覺得……」傅瑾瑜沉吟著，「劉成說得對，北離人陰險，糧倉的火，朕也懷疑是他們幹的。可陳允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沒有證據就拒人，好像顯得咱們怕了他們。」

  

  「所以呢？」傅凌淵問。

  「所以朕不知道。」傅瑾瑜老實地承認。

  傅凌淵放下茶盞，看向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少年。傅瑾瑜已經十三了，眉眼長開了些，可認真發愁的時候，還是和七歲時一個樣。

  「你覺得，一個帝王最該學會的是什麼？」傅凌淵問。

  傅瑾瑜想了想：「是決斷？」

  「決斷是結果，不是本事。」傅凌淵說，「真正的本事，是讓所有人都摸不透你的決斷。」

  傅瑾瑜似懂非懂：「皇叔的意思是，朕不該讓大臣看出朕的猶豫？」

  「不只是猶豫。」傅凌淵道，「你的喜、怒、怕、恨，都不能讓人看得太清楚。你越是不動聲色，你的臣子就越猜不透你。他們越猜不透，就越不敢放肆。」

  「可這樣活著，不累嗎？」傅瑾瑜脫口而出。

  傅凌淵沉默了一瞬，說：「累。但這是皇帝的命。」

  御書房裡靜了片刻。

  傅凌淵又開口道：「再說說今日的事。劉成主張拒，是站在將軍的角度。他想的是仗怎麼打。陳允主張迎，是站在禮官的角度。他想的是面子怎麼保。而你要學會的，是站在皇帝的角度，去用他們。」

  「怎麼用？」傅瑾瑜追問。

  「劉成這樣的主戰派，不能不用，也不能全用。用他，是讓北離知道，大晟有打的能力。陳允這樣的主和派，不能不聽，也不能全聽。聽他們，是讓天下知道，大晟並非窮兵黷武。」傅凌淵聲音平緩，「這就是恩威並施。讓人怕你，也讓人敬你。」

  「那以退為進呢？」傅瑾瑜問。

  「北離想入京探虛實，我讓他們入京。這叫以退。」傅凌淵說，「可他們進了京，就走不出我的布防。這叫以進。」

  傅瑾瑜眨眨眼，眼中漸漸放出光來。

  「朕好像明白一點了。」他說。

  「不急。」傅凌淵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你有的是時間學。十三歲，還小。」

  「朕不小了！」傅瑾瑜不服氣地挺了挺胸。

  傅凌淵笑了一下，沒有反駁。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恍惚想起了先帝。那時候他們兄弟倆也是這樣，在御書房裡一坐就是一個下午。先帝教他看摺子，教他辨忠奸，教他如何在這深宮裡活下來。

  如今，輪到他來教這個孩子了。

  「皇叔。」傅瑾瑜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

  「朕以後，一定會變成一個好皇帝。」傅瑾瑜看著他，眼神認真得發亮，「不會讓皇叔失望。」

  傅凌淵看著他，心裡某個地方柔軟了一瞬。

  「嗯。」他說，「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