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使團入京

  九月初六，北離使團入京。

  天還沒亮，京城各處便已戒嚴。從北城門到舊行宮，沿途的百姓被暫時攔在道路兩側，不得隨意穿行。城防營的兵士沿著長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鐵的青灰。暗衛閣的人混在人群里，穿得和普通百姓無異，眼睛卻一刻不停地掃著四周。

  傅凌淵到得更早。他立在北門城樓上，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翻動。從這裡望下去，官道像一條灰白的帶子，筆直伸向北方。遠處的山影淡淡的，像蘸了水的墨，在霧裡若隱若現。

  「來了。」謝蘊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下巴朝官道盡頭一指。

  傅凌淵極目望去，果然見一隊人馬正緩緩而來。旌旗在前，車馬居中，後面跟著百餘名護衛。遠遠看去，倒也算整齊。只那旌旗上繡著北離的鷹隼紋樣，在風中一展一展的，像一隻要撲下來的鳥。

  「陣仗倒是不小。」傅凌淵輕哼了一聲。

  「人家是來和談的，氣勢總得擺足。」謝蘊笑了笑，「王爺，該下去了。」

  傅凌淵「嗯」了一聲，轉身下城樓。城門口，禮部的人已經排好了儀仗，鼓樂聲起，鴻臚寺的官員捧著儀程冊子候在路旁。傅凌淵翻身上馬，帶著一隊親衛迎了出去。

  北離使團在城門外五十步處停下。正使耶律宏當先下馬，他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麵皮微黑，一雙鷹眼深陷，下巴上蓄著短須，穿著北離官制的紫袍。他身後跟著副使蘭圖，這人長得寡淡，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偏生那雙眼珠子轉得勤，看什麼都像在記。

  耶律宏快步上前，拱手道：「北離使臣耶律宏，見過大晟攝政王殿下。」

  他行的禮不卑不亢，聲音洪亮，底氣十足。傅凌淵在馬上看了他片刻，才翻身下來，回了一禮。他今日穿的是正一品親王朝服，紫蟒盤身，玉冠束髮，這一下馬，通身的氣度如山嶽傾下，耶律宏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了閃。

  「耶律將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傅凌淵開口，聲音溫和客氣，像在跟多年未見的老友寒暄，「陛下本想親至，奈何朝中事冗，特命本王前來相迎。還望將軍不要怪罪。」

  

  「王爺言重。」耶律宏連忙道，「能得王爺親迎，已是天大的體面。」

  「請。」傅凌淵側身讓路。

  鼓樂再次奏響，使團車馬跟在大晟儀仗之後，緩緩入城。兩邊百姓伸長脖子張望，有人竊竊私語，被兵士一瞪，又縮了回去。耶律宏騎在馬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道兩側的布防，兵士的站位，以及那些「看熱鬧」的百姓。他越看越心驚——這街面上的每一個人，都像在往他這邊看，又像誰都沒看。那種被無數雙眼睛同時盯住的感覺，讓他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蘭圖。蘭圖也正看向他，兩人對視一瞬，又各自移開。

  傅凌淵走在隊伍最前面，背脊挺直，目不斜視。他沒有回頭，像是根本不在乎身後的使團在看什麼。謝蘊騎著馬跟在側邊，壓低聲音道：「王爺，耶律宏在數咱們的哨。」

  「讓他數。」傅凌淵聲音淡淡，「他要能數明白，倒算他有本事。」

  謝蘊笑了笑，不再多言。

  使團被安排在城西舊行宮下榻。傅凌淵親自將他們送到門口，又寒暄了幾句，才帶著人離開。禮部的人留下安排食宿，暗衛閣的人則像水滴入海一般，無聲無息地沒入了舊行宮四周的巷子。

  耶律宏站在舊行宮門口，目送大晟的隊伍遠去。他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慢慢褪淨，換上一副極深沉的凝重。

  「你覺得如何？」他低聲問蘭圖。

  「深不可測。」蘭圖輕聲答，「咱們這位攝政王，難怪能把北離逼到這步田地。」

  耶律宏沒說話，只抬頭看向舊行宮那扇厚重的朱門。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北離皇帝對他說的一句話——「傅凌淵這個人，你只消見一面，便會明白孤為何非除他不可。」

  他當時不以為意。如今見了，方知陛下說得對。

  這樣一個男人，多留一日，北離便多一日不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