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
沈雲灼被嬰兒的啼哭聲驚醒,她白著臉,一下睜開了眼睛。
又做噩夢了。
入目,一片昏暗。
燭火搖搖晃晃,在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她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壓的她喘不過氣來的山。
八個月了。
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肚子,掌心下有什麼輕輕頂了一下,是孩子在動。
沈雲灼微微鬆了口氣。
窗外夜色沉沉,不知是什麼時辰。
顧雲崢又走了,說是邊關告急,走的匆忙,連句話都沒留下。
她已經習慣了。
成親三年,夫君在家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三個月。
每次回來都戴著那張銀色面具,說是臉傷了,不願讓她看見。
她其實不在乎。
她嫁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臉。
「少夫人。」
門被推開,丫鬟翠竹慌慌張張走進來,臉色有些發白。
沈雲灼這才聽到外面似乎有動靜,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問:「怎麼了?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翠竹往前上了一步:「太子妃殿下來了,說要看看少夫人。」
沈雲灼一愣。
太子妃?
她與太子妃蘇昭寧素無交情,只在宮宴上見過幾面。
深更半夜的,她來做什麼?
門被推開。
進來了一群人。
太子妃走在最前面,一襲錦衣,烏髮如雲,面容端麗,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沈雲灼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她有一種直覺,像被毒蛇盯上了。
「妾身參見太子妃殿下。」她扶著床沿要起身,可肚子太大,動作笨拙的厲害。
「別動。」太子妃抬手按住她的肩膀,順勢在床沿坐下,細細打量她的臉。
那目光像一把刀,從眉眼劃到嘴唇,最後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多大了?」太子妃問。
「回殿下,八個月了。」
「八個月……」太子妃輕聲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
沈雲灼不明白她為什麼笑。
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春風拂面,可她卻覺得那笑里明明藏著刀。
「你覺得你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太子妃忽然問。
沈雲灼一愣:「自然是將軍的。」
「將軍?」太子妃的笑容更深了,「哪個將軍?」
「顧雲崢,顧將軍,妾身的夫君。」
太子妃笑了。
「沈雲灼,你真可憐。」
沈雲灼的手攥緊了被角。
「你的夫君顧雲崢……」太子妃一字一頓的說:「三年前就死了。」
房間裡安靜的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音。
「什麼?」沈雲灼不可思議,覺得太子妃在和她講笑話。
太子妃冷笑:「他和你成親那天,奔赴戰場。
走了就沒回來,死在了戰場上,屍骨無存。」
「不可能。」沈雲灼搖頭,「成親那天他是走了,可半年後他就回來了,他回來過很多次,他……」
「那是太子。」
四個字,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扎進沈雲灼的胸口。
「你說什麼?」
「回來和你圓房的是太子,和你夜夜歡愉的是太子,讓你懷上孩子的……」太子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也是太子。」
沈雲灼覺得自己的腦子炸開了。
「不……不可能……我從未見過太子殿下……」
「你當然沒見過。」太子妃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他戴著面具,你自是看不見他的臉。」
「不……」沈雲灼拼命搖頭。
「不會的,不會的……將軍就是將軍,他不是太子……」
沈雲灼的手在發抖。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八個月了,孩子在裡面動,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想起那些夜晚。
想起那個男人每次回來時疲憊的聲音,想起他摘下面具後不肯讓她點燈,想起他說:「別看我,丑。」
難道不是丑嗎?
是不能看?
「為什麼……」她的聲音啞了,「為什麼要騙我?」
太子妃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
「因為顧家不能絕後。」太子妃的聲音冷的像冰。
「顧雲崢是獨子,他死了,顧家就斷了根。
當今皇后不能讓娘家絕後,所以太子替他表兄圓了房,替顧家留了種。」
她鬆開手,退後一步,居高臨下的看著沈雲灼。
「你從頭到尾,就是一件工具,一個替顧家生孩子的工具。」
沈雲灼只覺天旋地轉。
她的夫君早就死了?
她肚子裡懷的,不是顧家的骨肉,是太子的孩子?
「現在你明白了?」太子妃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以為本宮為什麼來尋你?」
沈雲灼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她看見太子妃臉上那溫柔的笑容終於碎裂了,露出底下的猙獰。
「太子妃的位置,只能是我!」
她轉過身,從嬤嬤手裡接過食盒,打開。
裡面是一碗藥。
黑漆漆的,散發著苦澀刺鼻的氣味。
沈雲灼認得那個味道。
那是紅花、麝香、烏頭、雷公藤。
一服下去,母子俱亡,神仙也救不回來。
「殿下……」沈雲灼的聲音在發抖。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爭……我不搶……我可以走,走的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太遲了。」太子妃把藥碗端到她面前。
「你活著,就是個威脅,你肚子裡的孩子活著,就是太子的長子,本宮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她把碗遞到沈雲灼嘴邊。
沈雲灼偏過頭,拼命掙扎,可她大著肚子,行動不便,被兩個嬤嬤死死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翠竹跑過來瘋狂磕頭,被太子妃一聲令下:「賤婢倒是忠心!拉下去杖斃!」
「不,不要……」沈雲灼眼睜睜看著翠竹被拖了出去。
太子妃看著她,聲音溫柔的可怕:「喝下去,喝了就能去和你的夫君團聚了。」
苦澀的藥汁灌了進去,嗆的她劇烈咳嗽,藥汁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火辣辣的,像吞了一團炭。
肚子開始疼了。
「啊!!」沈雲灼慘叫出聲,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捂著肚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太子妃站在床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血從沈雲灼的腿間湧出來,殷紅殷紅的,浸透了褥子,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走吧。」太子妃轉身,「把這裡收拾乾淨。」
很快,那些嬤嬤,丫鬟,太監,走的乾乾淨淨,像從未來過。
房間裡只剩下沈雲灼一個人。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氣,每喘一口,喉嚨里就湧出一股腥甜的血。
肚子還在疼,疼的她視線模糊。
孩子不動了。
「不……」她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的遙遠而不真實。
最後一刻,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對不起。」
是太子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好恨。
恨太子,恨太子妃,恨顧家,恨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