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語氣淡淡的:「那是顧家的少夫人,你表哥雲崢的媳婦,你外祖母家的。」
蕭瑤哦了一聲,好奇地多看了沈雲灼兩眼。
她對這個表嫂沒什麼印象,只知道是外祖母家新娶的孫媳婦,聽說從蒼梧山來的,從小在山裡長大。
「她長的真好看。」蕭瑤小聲說了一句。
皇后沒有接話。
蕭瑤又看了沈雲灼一眼,覺得這位表嫂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不爭不搶,和那些拼命往母后跟前湊的貴女不太一樣。
皇后卻是輕輕拉了她一把:「好好坐著,別亂看。」
蕭瑤吐了吐舌頭,不說話了。
皇后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端莊得體的笑容。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全場,確認該到的人都到了,這才放下杯子,朝身旁的容姑姑微微頷首。
容姑姑會意,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鳳儀閣:「開宴……」
一句話落下,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氣氛從方才的拘謹中慢慢鬆快起來,宮女們魚貫而入,端著各色精緻的菜餚,輕手輕腳地擺在各人面前的桌上。
銀絲卷、桂花糕、蟹黃酥、清蒸鱸魚、芙蓉雞片……一樣一樣擺上來,熱氣騰騰,色香俱全。
皇后端起酒杯,含笑開口:「今日這宴,是為慶賀北境大捷,犒賞此次出征的將士。
顧雲崢顧將軍率軍出征,身先士卒,斬敵萬餘,連奪三城,將韃靼部趕出了陰山以南。
皇上龍顏大悅,特封顧將軍為鎮北侯,賜丹書鐵券,食邑三千戶。」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老夫人,笑意深了幾分:「顧家滿門忠烈,顧老將軍當年戰死沙場,顧侯爺也是為國捐軀。
如今雲崢承襲父志,再立新功,實乃朝廷之幸、社稷之幸。」
老夫人微微頷首,面上有光,眼角卻隱隱有些潮意。
顧家三代人,打了一輩子仗,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今日這話從皇后嘴裡說出來,算是給顧家列祖列宗一個交代了。
皇后又說了一通話,把顧雲崢的功績翻來覆去地誇了一遍,誇得在場的人紛紛點頭附和。
可從頭到尾,她一個字都沒有提到沈雲灼。
按理說,顧雲崢封侯,沈雲灼就是侯夫人。
今日這宴是為顧雲崢慶功,沈雲灼作為他的妻子,怎麼也該被提一句。
可皇后像是忘了她這個人一樣,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她。
沈雲灼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自小在蒼梧山長大,在沈家本就不受寵愛,皇后一開始指婚指的也不是她。
可沈雨煙心氣高,看上了太子,這餡餅才掉到她頭上。
現在……顧雲崢又戰死沙場,她成了延續香火的工具,皇后可能是覺得她配不上自己兒子,卻又沒辦法,不得不這麼做。
所以,不喜她。
上一世想不通的問題,這一世全都想通了。
周圍的貴婦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迅速移開。
方才沈雲灼和鄭靜姝母女的那場交鋒,她們都看在眼裡,心裡已經對這位顧家少夫人有了幾分忌憚。
可皇后此刻的冷淡,又讓她們的心思活泛了起來。
皇后不喜歡沈雲灼,這說明什麼?
說明沈雲灼在顧家的位置不穩?
蘇昭寧坐在皇后右手邊,端著酒杯,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餘光瞥向沈雲灼時,眼底划過一抹冰冷的殺意。
沈雲灼,必須死!
皇后與眾人舉杯共飲,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十一公主蕭瑤坐在皇后身邊,面前擺了一桌子菜。
她吃了幾口桂花糕,又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吃得津津有味。
宮女又給她端上來一碗蟹黃豆腐,燉得濃白鮮香,上面飄著一層金黃的蟹油。
蕭瑤眼睛一亮,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可剛咽下去沒一會兒,她的臉色忽然變了。
就那麼一瞬間,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整張臉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白得像紙。
她的勺子掉在桌上,發出叮噹一聲脆響,身子往前一傾,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了皇后身上。
皇后正和旁邊的蘇夫人說話,忽然覺得肩膀一沉,低頭一看,蕭瑤的臉色白得嚇人。
「瑤兒?瑤兒!」皇后的聲音一下子慌亂了起來:「你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
蕭瑤想說話,可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拼命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整個鳳儀閣都亂了。
貴婦們紛紛站起來,有的捂嘴驚呼,有的伸長脖子往這邊看,有的拉著身邊的人竊竊私語。
蘇夫人坐在一旁,臉色也變了,拉著蘇昭寧往旁邊讓了讓,給皇后騰出地方。
鄭靜姝也拉著沈雨煙退到一旁,生怕觸怒皇后,惹禍上身。
老夫人站了起來,快步走到皇后身邊,看著蕭瑤的樣子,臉色鐵青:「這是怎麼了?方才還好好的!快叫太醫!」
「容姑姑!」皇后這才反應過來,急聲道:「快去請太醫!快!」
容姑姑已經轉身跑了出去,裙擺在腳邊翻飛,很快沒了影子。
皇后把蕭瑤抱在懷裡,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一手拍著她的背:「瑤兒不怕,母后在,母后在……」
蕭瑤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從白變成了青紫,嘴唇哆嗦著,眼角有淚光閃動。
她想說話,可怎麼也說不出來。
沈雲灼的目光落在蕭瑤臉上,又落在那碗蟹黃豆腐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隔著人群,仔細觀察蕭瑤的臉色。
唇色發紫,呼吸急促,面色青白,這是……心悸之症發作的症狀。
上一世,她在蒼梧山跟著師父學醫,見過不少這樣的病人。
師父曾教過她一套針法,專門針對心脈瘀阻、氣血逆亂之症,叫做九轉回魂針。
這套針法以九針為一組,從大陵、內關一路刺到膻中,每轉一針,氣息便順一分。
九針下去,哪怕是氣息奄奄之人,也能吊住一口氣。
可太醫還沒來,她現在還不能貿然上前。
容姑姑跑出去一盞茶的功夫,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
她臉色很難看,走到皇后面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皇后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什麼?」她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太醫院那麼多人,就派不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