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他穿越前的那個世界, 這些年輕的女工們都還是正在上學的年紀。
她們應該出現的地方有校園,有圖書館, 有各種餐廳、電影院、遊樂場之類的休閒場所, 唯獨不該出現在這種污染嚴重超標的工廠。
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當前時代更重要的危機是懸掛在天上對地球虎視眈眈的外神們,在種族存亡面前, 社會制度的進程反而被延後了。
塞繆爾看著步履匆匆的工人們, 從他們中的有些人身上發現了命運的不協調之處。
如果只是少數幾個,那麼有可能是個體偶然性的遇到了非凡事件。如果集中出現, 大概率就是有非凡者做了什麼。
塞繆爾深灰色的眼底, 悄然浮現出一抹明亮的金色縮影, 虛影的形狀, 如同一枚由無數繁雜而又有序的線條所交織構築成的「眼睛」。
淡漠的「眼睛」慢慢擴大, 把他的虹膜渲染成了同樣明亮璀璨的金色。
與此同時, 南區碼頭的上空出現了一片難以被觸及的陰影。一道道無形、無法被觀測到的弦,在人群里、在這處碼頭中、在塞繆爾目光所及之處浮現。
這些弦類似於「靈體之線」,卻又有所區分, 塞繆爾可以隨時撥弄、干擾、影響和破壞它們。
塞繆爾掃了一眼這些弦。
來往的工人中, 有相當一部分人的命運被人為地干擾了。他們本人的生命進程, 或者親密之人的生命進程, 因為這種干擾悄然縮短。或是今天,或是明天,這些人就會像被掐斷了根系的植物一樣, 無聲凋零。
有什麼東西影響了這些普通人的命運, 取走了他們的生命。
而生命力往往用於邪神獻祭和儀式。
奇怪,延根這個地方怎麼這麼多邪神, 難道因為這裡是大學城嗎?
年輕人多的城市就是這麼充滿活力。
但是抱歉了, 我的邪神同僚們,現在我才是這裡最大的邪神。
塞繆爾看著那些惡意干擾他人的弦,隨手握住其中最明顯的一根,向下輕輕一拽,拔斷了這根弦的根源。
與此同時。
北區,梅納德議員住宅。
一處裝飾得華麗典雅的房間裡,原本正在攬鏡梳妝的美貌夫人,臉上突然浮現出無與倫比的恐懼。
她預感到某種巨大的危機正在降臨,這預感毫無徵兆,令人毛骨悚然,比她以往所遇到的任何危機都要更恐怖、更致命。
然而她只來得及微微張口,沒來得及發出半個音節。
鏡中倒映出的她的身影和她本人,同時凝固成了彩繪質地的畫像,隨後在空氣中分崩離析。
她未能做出任何抵抗,就這樣消失了。
「雪倫?我親愛的……」幾分鐘後,擁有蔚藍雙眼、金色短髮的梅納德議員醒了過來。他從床上坐起,困惑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房間。
梳妝檯上還有剛剛打開,未有使用的護膚品。
地毯上散落著點點塵埃般的灰燼。
「已經離開了?」梅納德議員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拉響了床邊的僕人鈴,低聲嘟囔道。
「她起的可真早。」
……
拔掉了最明顯的不協調的弦,讓原本屬於這些普通人的命運重回正軌。塞繆爾沒再繼續看下去,璨金的雙眼重新變回了深灰色。
那種奇怪的不和諧感已經消失了,塞繆爾吹了會兒河道上的風,最後被空氣中浮動的屬於工廠的味道打敗了。
還好我住在北區,這污染也太嚴重了。
貝克蘭德的污染好像更嚴重,那裡的空氣得是什麼味道。
不覺得自己能去工廠應聘,塞繆爾準備離開。
就在他快要走出這條街道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噗通』一聲悶響,隨後是短促的驚呼。
塞繆爾回頭去看,路邊躺著一個年輕的姑娘。
她渾身抽搐,似乎已經陷入昏迷。在她身邊,另一個年紀稍微大一些的少女正跪坐在地上,把她的上半身攬在自己的懷裡,焦急的呼喚著她的名字。
「凱薩琳!凱薩琳!你怎麼樣,醒醒,凱薩琳。」少女晃動著懷中同伴的身體,眼底浮現出一層透明的淚水。
那個叫凱薩琳的少女快死了,她的呼吸很快就會停止,而周圍的人全然不關心。
他們已經見慣了這種死亡。
「她鉛中毒了。」一道平靜地聲音從少女頭頂響起,她含著淚抬起頭,站在她身前的是一個身著正裝,帶著禮帽的紳士。
「先生…」少女哽咽著:「她…她很嚴重嗎……」
「你叫什麼名字。」塞繆爾半蹲了下來,伸出手碰了碰凱薩琳的額頭。
「我叫貝蒂。」少女攬著同伴的身體,抽噎著說:「貝蒂·勞維斯。」
「把她平放到地上吧,我是醫生,我可以幫她。」
這樣突發性抽搐,然後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事情,時不時就會在工廠里發生。
因為長期接觸鉛製品,又沒有足夠的防護措施,這些女工們很容易鉛中毒。
儘管工廠主人已經說過,如果出現了嚴重的頭疼,就要離開工廠。但是女工們為了獲得薪水,往往會強忍不適繼續工作下去。
塞繆爾看著昏迷瀕死的少女,溝通了她的意識。
『你想要活下去嗎?哪怕一切脫出原有的軌道,哪怕命運就此偏離。』
沒有人不想活下去。
凱薩琳的求生欲望是如此的強烈,塞繆爾在心底嘆了口氣,分化出一點力量,送進了少女的身體裡。
這是我第一次恩賜普通人。
希望她序列不要太高,不要引起正神教會的注意……
我承諾過不會在魯恩傳教,不會動搖黑夜和風暴的信仰,塞繆爾想,如果被抓了就把她送到因蒂斯去。
反正戰神早晚要倒霉。
躺在地上的少女逐漸停止了抽搐,她的臉色仍然蠟黃中透著慘白,但呼吸已然變得平穩。
貝蒂瞪大了眼睛。
在她看來,這位自稱醫生的年輕紳士完全沒有做任何急救措施,只是把手搭在了凱薩琳的頭上,就緩解了對方的症狀。
「您真是一位好心的,醫術高明的醫生。」貝蒂磕磕絆絆地感謝。
「啊,這不是醫學的範疇。」塞繆爾漫不經心地說。他觀察著凱薩琳,發現對方的層次停留在序列八,即將成為一名「記者」。
「我曾經是一名牧師,醫生只是我的兼職。」
塞繆爾在胸前點了四下:「我向女神祈禱,而女神庇佑了她。」
貝蒂尷尬地說:「……凱薩琳一家都是風暴之主的信徒。」
……
「沒關係,風暴也會保佑她的。」塞繆爾面不改色:「神會庇護祂的羔羊們。」
等她醒過來,可能她就跟風暴沒關係了,塞繆爾在心底默默地說。
外神可以通過恩賜直接使人類獲得非凡之力,提高人的序列,但這會對受恩賜者的精神產生影響,使其性格逐漸靠近神明本身。
希望她不要一醒過來就歌頌塵世之眼,然後在我的影響下變成一個——
呃……
塞繆爾不能斷定自己現在是什麼性格,只好希望對方能趨同自己善良且有道德心的那部分。
昏迷中的凱薩琳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塞繆爾總不能站在路邊看著對方一直躺在地上,於是叫了輛馬車,打算將對方帶回香檳街。
獨居的紳士帶著昏迷的女性回自己的住處,可能會影響對方的聲譽,但如果讓貝蒂陪同,無緣無故的礦工則會導致對方失去工作。
對於貧民而言,失業就意味著會家庭狀況會瞬間跌落。
沒想到貝蒂略加猶豫,就攙扶起昏迷中的凱薩琳上了馬車。
在這位名叫貝蒂·勞維斯的少女的身上,塞繆爾看到了非凡力量對其命運矯正的殘留,如果自己沒有加以干擾,對方大概有親人會在最近離世。
於是,在馬車開往香檳街的路上,塞繆爾完全沒做鋪墊,直接開口道:
「坦白的說,你和這位凱薩琳小姐的身體都不適合繼續在工廠工作下去了,這已經損害了你們的健康,繼續下去則會危及你們的生命。」
貝蒂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我剛搬來廷根市,在香檳街租有一套獨棟的樓房。」塞繆爾緊接著說:「我需要僱傭幾個雜活女僕和廚師。」
「你會做飯嗎?貝蒂小姐。」
貝蒂理解了塞繆爾的意思,激動又失落地搖了搖頭。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僱傭凱薩琳和你作為雜活女僕,包吃…」塞繆爾頓了一下:「不包住。」
「工作時間是早上九點到晚上五點,每周休息一天,周薪七蘇勒。」
貝蒂迅速在心裡算了一下。
她已經出現了頭暈的症狀,時不時額頭抽痛,現在的周薪雖然能有十蘇勒,但是她還需要自己購買食物。
雜活女僕的工作內容比工廠少很多,通常包吃包住,周薪在四到五蘇勒。
七蘇勒的周薪已經快要和工廠的女工等同了,香檳街離她家雖然有一定的距離,但是之前去工廠上工,她也要早起步行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
晚上回家以後,她還可以幫助母親糊火柴盒,分擔母親的工作。
貝蒂沒有考慮塞繆爾欺騙自己的可能性,用力點頭,抓住機會。
「我願意,先生,感謝您的仁慈,感謝您的慷慨。」她激動地在胸口點了四下:「願女神保佑您。等凱薩琳醒來以後,我想她也會願意的。」
不用想了,她肯定願意。
現在該我考慮怎麼去找一份醫生的工作了。
心理醫生也是醫生……或許我可以去心理鍊金會抓一個催眠師回來,催眠病人讓他們痊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