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天光破曉時,整座庚辛城已經炸開了鍋。
武魂殿偏殿走水的消息,比野火般迅速蔓延過每一條街道。
邁爾斯主教連同另外三名高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一片衣角都沒從火堆里扒出來。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風還快。
有人說這是仇家尋仇,也有人說這是天譴報應。一時間眾說紛紜。
但無論版本再怎麼變,有一點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
滿城都在慶祝。
茶樓酒肆里的說書的、賣菜的、打鐵的,幾乎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快意。
這些年被武魂殿壓得喘不過氣,不,應該說是被邁爾斯才對。
如今那塊壓在心頭的大石頭驟然消失,那種輕鬆感幾乎要從骨子裡漫出來。
而在這滿城喧囂的盡頭,城郊客棧的樓上,卻是截然不同的寂靜。
古榕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落在對面假寐的青年身上。
即便事情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夜,他的思緒還是有些無法平靜。
昨晚他在暗處看著的。
對付同為魂帝的邁爾斯,這小子全程只用了第一、第二魂技。第二魂技控場,第一魂技鎖人,蛛絲的韌性之強,毒素侵蝕之詭異,那個結果本就在意料之中。
真正讓他感到駭然的,是那隱藏在第二魂技之下、悄然蔓延開來的漆黑色紋路。
那種感覺……
古榕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難道,是領域?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一個魂帝就擁有了領域?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可昨晚那一瞬間的窒息感和壓迫力,騙不了人。
他活了這麼多年,領域他見識過不止一種,那種特殊的感覺,他絕不會認錯。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兩道腳步聲。
一重一輕,踩在走廊的木板上發出悶悶的響動。
敲了三下。
「進來。」
江蘺睜開眼,聲音聽不出半點剛睡醒的沙啞,像是已經醒了很久,只是在閉目養神。
門推開,進來兩個人。
打頭的是個精壯老頭,鬚髮皆白,一雙手布滿老繭和燙傷的疤痕——那是打了一輩子鐵才有的印記。正是鐵匠協會會長,神匠樓高。他身後跟著個魁梧漢子,面相憨厚,是副會長思龍。
思龍進門的時候腳步還有些發飄,樓高倒是鎮定,只是那鎮定底下,明顯帶著一股子繃著的勁。
不是不怕,是硬撐著不怕。
「坐。」江蘺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的椅子。
樓高沒客氣,直接坐了下來。思龍站在他身後,沒坐。
短暫的沉默。
樓高的目光在江蘺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從那張平靜到不像話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來。但什麼也沒看出來。
「昨夜的事……」樓高斟酌著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兩位應該也聽說了吧。」
「嗯,聽說了。」江蘺語氣隨意。
「然後呢?與我何干?」
昨天說要給鐵匠協會解決麻煩,晚上邁爾斯和下面的幾個親信就全死於非命。
與你何干?
不是你們幹的,騙鬼去吧?
樓高嘴角動了動,卻是沒敢接這個話茬。
自嘲的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味道。
「江兄弟,老夫有個問題想問,但又覺得不該問。」
「那就別問。」
樓高噎了一下,又沉默了片刻。良久才緩緩開口。
「不管怎麼樣,兩位幫我鐵匠協會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作為回報,這是之前寄賣在拍賣行的八寶如意軟甲,昨晚老夫取回來了,就當是那件事的謝禮。」
面對樓高的試探,江蘺沒有解釋,也沒推辭,伸手將木盒打開。
盒中靜靜躺著一件巴掌大的軟甲,通體流銀,薄如蟬翼,表面隱隱浮現著細密的紋路,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指尖輕輕觸碰,柔軟得不可思議,卻又帶著一股子韌勁,像是怎麼拽都扯不斷。
本以為已經失之交臂,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好東西,我收下了。」說話間,江蘺話音一轉,旋即問道。
「不過,之前說的事,你考慮的如何?」
見此,樓高明顯鬆了口氣,渾身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幾分,但很快又重新正色起來。
「之前說的事,老夫同意了,不過...」
他頓了頓,看著江蘺,語氣裡帶著幾分懇求。
「老夫有一個請求。協會裡的弟兄們,都是老實巴交打鐵的手藝人,不想牽扯什麼權勢鬥爭,所以……」
江蘺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
「不需要,我只要一個優先購買權,其他的,不會過問。」
親耳聽到這番話,樓高整個人都不由鬆了口氣。
「多謝。」
「不必,一場交易而已。」江蘺擺擺手,緩緩站起身子。
「事情已經辦完,告辭。」
一切盡在不言中。
樓高親自將兩人送到了城門口。
「二位慢走,保重。」
這一禮,躬身拱手,比來時重得多。
江蘺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馬車轔轔駛出庚辛城,身後是漸漸遠去的城牆,還有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那聲音比昨天聽著,都輕快了幾分。
窗外景色在不斷的飛逝,江蘺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上就要到七寶琉璃宗了。
馬上就要見到寧榮榮,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妻子。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難道,這就是,緣,妙不可言?
想到這裡,她那素來平靜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緩緩吐出一口氣。
有些事,終究是躲不開的。
車窗外的景色不斷倒退,離庚辛城越來越遠,離七寶琉璃宗,越來越近。
殊不知,在得知自己最敬愛的爸爸,出了一趟門,竟然給自己安排了一個未婚夫後,寧榮榮整個人都傻了。
甚至,為了解除這份婚約,此刻,寧榮榮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鬧起了絕食。
七寶琉璃宗。
寧榮榮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已經整整一天了。
桌上的精緻點心動都沒動,茶杯里的茶水早就涼透了。小姑娘盤腿坐在床上,腮幫子鼓得圓圓的,一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委屈和憤怒。
「我不嫁!說什麼都不嫁!」
「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憑什麼當本小姐的丈夫?」
「還是一個大我十歲的老男人!真當本小姐嫁不出去嗎!」
「爸爸怎麼能這樣!」
她越想越氣,抓起旁邊一個抱枕就往牆上砸去。軟綿綿的抱枕撞在牆上,又無力地滑落下來,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