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孟白聽見姜羨寶最後那句話,笑得幾乎昏過去。
陸奉寧卻是很快處之泰然,仿佛剛才那脊背突然的僵硬,從未發生過。
郝老三拿著三幅碗筷過來,卻發現剛才那一大兩小三個乞兒都已經走了。
他為難地說:「兩位郎君,這個……」
賀孟白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拿下去吧,不用了。不過同樣的早食給我們多裝兩份,我們帶走。」
郝老三的臉色再次陰轉晴,響亮地「噯」了一聲,高高興興去裝盤打包。
……
帶著阿貓阿狗從好味客棧出來,姜羨寶找了避風的牆角坐下。
阿貓、阿狗乖乖蹲坐在她身邊,眼巴巴看著她。
姜羨寶從阿貓手裡接過烤饃掰開,再從油紙包里擠出一半的烤羊肉到裡面。
「來,我給你們做『肉夾饃』。」
同樣做了給阿狗也做了一個「肉夾饃」。
這倆烤饃很大,好在那個油紙包里的烤羊肋排肉也不少。
之前在店裡還是熱乎乎剛烤出來的,現在沒一會兒,就開始冷卻了。
姜羨寶把肉塞到熱乎乎的烤饃里,也能保持一下烤羊肉的熱度。
阿貓、阿狗一隻手都拿不住這烤饃,得兩隻手捧著。
他們好像從來沒有吃過「肉夾饃」,很是新奇地捧著烤饃看了一會兒,然後嗷嗚一聲,一齊咬了一口。
一口下肚,兩個小孩子驚奇地瞪大眼睛。
「阿姐!這肉夾饃真是好吃!太好吃了!」
「阿姐也吃!」
兩個小孩固執地把自己的「肉夾饃」送到姜羨寶嘴邊。
她不吃,他們就堅決不吃。
姜羨寶拗不過他們,低頭一邊咬了一小口。
這是她到這裡一天一夜之後,吃到的第一口真正帶肉的食物。
清新的麥香混著帶著油脂的肉香,好吃得讓她幾乎落淚。
昨天的天聖果和剛才的羊湯,對她來說,都算不上吃飯。
這兩口「肉夾饃」,才讓她覺得自己是腳踏實地的活著,不再有那種剛剛穿越的不真實感。
果然是民以食為天啊……
她感慨著,沒有繼續吃了,對阿貓和阿狗說:「我吃飽了,你們吃吧。」
阿貓疑惑地說:「阿姐只吃了兩口啊……真的吃飽了?以前阿姐吃好幾口呢……」
姜羨寶故作隨意地說:「我剛才還喝了羊湯,已經飽了。」
這也是事實。
阿貓和阿狗點了點頭,開始捧著「肉夾饃」大快朵頤。
姜羨寶微笑著看著他們,直到他們吃完了,才說:「我們去別的地方逛逛好不好?」
她想試試看,能不能在這裡找個活兒。
能養活他們仨就行,她不挑。
阿貓和阿狗也是吃飽了,很有精神地說:「好啊好啊!縣衙那邊的那條街更熱鬧,阿姐我們去看看啊?」
姜羨寶點點頭,跟著兩個小孩子往前走。
他們估計是經常來討飯,所以對這裡的路很熟悉。
沒多久就來到另外一條街。
這裡的街道,比剛才的早餐一條街,要寬敞的多。
而這邊街道兩邊的店鋪,都比早餐那條街上的店鋪,要稍稍高大一些。
早餐那條街上,只有好味客棧是兩層樓,別的都是一層,而且都是在街面上擺攤。
而這邊的店鋪,基本上都是兩層樓。
到了這個時辰,店鋪都已經開門了,街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多。
姜羨寶和阿貓阿狗三個小乞丐的樣子,無論走到哪裡,都被人嫌棄地呼來喝去。
好像他們在門口略站一站,就髒了對方的地兒,影響了對方的生意。
阿貓阿狗一點都不在意,被人驅趕一下,就笑嘻嘻地在人群中穿梭。
姜羨寶雖然不舒服,但也沒有太在意。
她總不能被人驅趕一次,就跟人吵一架。
而且底層人的日子,她也不是沒有過過。
只是前世有國家托底,底層人沒有過的這麼朝不保夕,也沒有這樣尊嚴盡喪。
當然,現在她是穿越了。
來都來了,那就入鄉隨俗吧……
好不容易走到沒有人驅趕他們的地方,姜羨寶才揉了揉腿,打算歇一會兒。
這時,一家店鋪打開,有人從店鋪里搬了一張椅子和一個方桌出來。
又在案桌左右,插上兩個旗幟。
左面的旗幟黑綢金字,上面寫著:「鐵版測天命不差毫釐」。
右面的旗幟黃綢黑字,上面寫著:「銅錢叩玄機可鑑吉凶」。
中間橫掛著一張紅紙,上寫「鐵板神算」四個大字。
桌案前面,則懸掛著一張大紅紙,上寫:「測正偏財位;姻緣深淺;歲君吉凶;星宿照命。」
四行大字。
大字下面,則是幾行小字。
「不問鬼神,不測惡念。」
「需生辰八字,心誠則卦顯,事明而數准。」
「每日僅卜三卦,一卦一兩銀,童叟無欺。」
舊木案桌上的鐵卦盤下,壓著幾張卦紙,黑黢黢地泛著冷光。
一個身穿月白色短襖,杏黃色綿裙的年輕女子,從店鋪里走出來,坐在案桌背後。
這姑娘膚色白皙,臉若銀盤,眼若水杏,一頭黑髮,綁了個道髻。
看人的時候,有股淡淡的疏離感,也有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莊嚴感。
讓人望而生畏。
姜羨寶的眼裡,卻只有算卦攤子。
她心裡一熱。
這個算卦攤子,她熟呀!
只是這裡的「鐵板神算」,居然是個年輕姑娘!
繼而又很羨慕。
一卦一兩銀子,這可真賺錢啊!
她寅水阿婆當年在縣裡擺的算卦攤子,一卦才五塊錢……
可惜她沒有「靈機」,算不了卦,不然,一卦十個銅板,她也可以的!
她和阿貓、阿狗,就不用討飯了……
姜羨寶胡思亂想著,咽了口口水,索性在街對面坐下來,嘴裡叼了根草棍兒,想看看對方是怎麼給人占卜的。
在路人的閒談中,姜羨寶知道了那「鐵板神算」姑娘,名叫辛昭昭,據說是什麼星衍門的弟子。
路人好像對這個門派很是敬畏,所以儘管辛昭昭長得模樣俊俏,也只有孤身一人,卻沒人敢去對她怎麼樣。
不過街上人來人往,卻沒有人停下來光顧她的卦攤。
看來這一兩銀子一卦,對這裡的人來說,還是太貴了。
等了半個時辰,一個胖胖的中年婦人,從街的另一邊跌跌撞撞跑過來。
早晨的風捲起地上的黃沙,動不動就眯人眼。
中年婦人來到站在算卦攤前,手指絞著衣角,臉色發白,急匆匆地說:「辛姑娘,您幫我算算,我的錢袋丟哪兒了?」
「我錢袋裡的錢,是家裡攢了兩年的余錢,打算開春就給兒子交束脩,讓他去上學。」
「給阿姑抓藥的錢,也在裡面。」
「我昨天回家的時候,錢袋還在。」
「結果今早一摸懷裡,只剩空空一片,心都涼了!」
「辛姑娘……」她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能不能算算,那錢袋……還能不能找回?」
「我把家裡都快翻得底朝天了,都沒有找到!」
「家裡也只有我和阿姑,還有我六歲的兒子,一直都在家,沒有出過門。」
「我男人在外行商,已經有一個月沒有回來了,肯定不是家裡人拿的。是不是被偷兒給偷走了?」
辛昭昭面無表情抬了抬眼皮,沒有立刻落卦,只問她:「生辰八字?」
那中年婦人趕緊說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何時丟的?」
那婦人忙說:「應該是昨晚我回家之後,進門的時候,戊時前後!那錢袋還在!」
辛昭昭點點頭,開始擲錢起卦,銅錢落在案上,清脆作響。
在她起卦的時候,姜羨寶眯了眯眼。
她看著那中年婦人袍角上沾的柴草,略顯粗糙的右手虎口,和腳上的布鞋,頓了頓,開始習慣性推理。
這婦人說她昨晚回家的時候錢袋還在,今早才發現丟了。
那說明是昨晚回家之後,錢袋才不見的。
而看那婦人腳上的鞋子,鞋邊還挺乾淨,沾的黃沙不太多,確實應該是一大早發現錢袋不見了之後,剛出的門。
如果不是家裡人拿的,那應該就是她自己的問題。
再看她袍角邊上的柴草,說明她家裡肯定有個牲口棚子。
那柴草,是餵牲口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
牲口棚,一般在庭院的東南面。
姜羨寶前世的家,在鄉下,所以她知道牲口棚,都是在東南角。
所以她推測,這婦人的錢袋,多半是昨晚餵牲口的時候,掉在柴草堆了。
這個時候,辛昭昭的卦也起好了。
她盯著卦象看了片刻,指尖在卦盤上輕敲兩下。
「坤上坤下,這一卦,叫【履下霜】,你這財,未出宅。」
她抬眼看向中年婦人,「東西還在你家。」
中年婦人一愣。
辛昭昭又撥了一下卦盤,低聲道:「坤為地,為低,為藏。土木藏金,財伏不顯,是你自己壓住了。」
她看似在解卦,目光卻在中年婦人身上略停了一瞬:「卦中木土相疊,蓋以寒霜,應該在外面放了一晚上了,位置應該是柴草之下,有器可容。」
中年婦人呼吸一緊。
辛昭昭繼續道:「【履下霜】,非盜非失,肯定是你昨晚幹活的時候,順手把錢袋取下來放在柴草堆里了。」
她說完,輕輕一合卦盤:「回去看看,牲口棚里,柴堆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