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摸了摸阿貓的頭,抬眸看去。
窗外那棵杏樹下,那孩子眼巴巴的眼神,有些刺痛了姜羨寶那曾做過「小乞丐」的內心。
她想了想,從自己的包袱里,拿出兩個肉夾饃,對阿貓阿狗說:「給他送去吧,再找小二要一碗水,不然吃完嘴裡會幹。」
肉夾饃沒有熱,冷的時候干吃的話,確實有點干。
阿貓阿狗忙點頭如搗蒜。
阿貓接過那兩個肉夾饃,阿狗朝店小二要了一碗水,一起給外面杏花樹下的孩子送去。
店內的人都默默看著。
阿貓阿狗走過去,站在那小孩面前,發現自己只到他胸前的位置。
阿貓仰頭,把手裡的肉夾饃遞給那小孩,說:「小郎君,給你肉夾饃。」
「這是我阿姐做的,可好吃了!」
阿狗也說:「小郎君,吃肉夾饃要喝點水,不然會幹的!」
那小孩臉上手上都是泥土,身上的衣服到處都是破洞,破洞下的皮膚上,都是道道傷痕。 像是被鞭打的,也像是被野獸抓撓的。
阿貓阿狗見了,都是滿臉同情。
李小郎看著阿貓阿狗遞過來的饃和水,咬了咬牙,接過來,說:「小郎君、小娘子,我實在太餓了,讓我吃兩口!」
說著,他接過來一個肉夾饃,大大咬了一口。
吃了一口,他頓時愣住了。
這味道也太好吃了吧!
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哪怕是阿爹阿娘還在世的時候,都沒吃過!
吃著吃著,李小郎開始流淚。
自從全村的人都被獸潮給吞沒之後,這是第一次,他吃到可以稱作食物的東西。
李小郎沒有停止咀嚼,而是一邊用髒的看不清顏色的袖子抹淚,一邊大口大口的吞咽。
很快,兩個肉夾饃吃完了,李小郎又接過阿狗手裡的碗,一口喝乾了裡面的水。 吃飽喝足之後,還打了個飽嗝。
阿貓憂心忡忡地說:「小郎君,你為什麼哭呀?是肉夾饃不好吃嗎?」
「不好吃可以不吃,不要逼自己吃啊……」
李小郎不好意思笑了笑,說:「沒有……很好吃……」
「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才……才……想到自己的阿爹阿娘。」
「以前他們活著的時候,也給我做好吃的。」
「如今他們已經不在了,我沒吃的了,就哭了。」
阿貓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驕傲地說:「我沒有阿爹阿娘!但是我有阿姐!還有阿狗!我不哭!」
阿狗也點點頭,說:「我和阿貓沒有阿爹阿娘,但是我們有阿姐!」
「這肉夾饃和水,就是我阿姐讓我們給你送來的!」
阿狗還回頭指了指窗戶邊上的姜羨寶。
李小郎看了一眼館驛窗戶邊上的一行人。 他知道那些人跟面前自稱「阿貓阿狗」的小孩,是一起的。
他看見他們一起從車上下來,又一起進了館驛。
他只是沒想到,那位好看的小娘子,居然願意給他一口吃的!
他本來是跟著那對農人夫婦過來的。
沒想到那兩人進去了只有官員才能進去的館驛,他不敢進去,就等在這棵樹下。
他打算等到明天,等這些人從館驛里出來的時候,再討些吃的。
沒想到不用他討飯,就有人給他吃的!
李小郎抿了抿唇,目光又往館驛那邊看了一眼,彎下腰,招手讓阿貓阿狗走近一些,低聲在他們耳邊說:「……你們阿姐是好心人,你們也是好心人。」
「我就單只告訴你們,你們還是趕緊離開那個館驛吧。」
「我知道你們有車,趕緊上車,離這裡遠遠的……」
「遲一點,你們可能就走不了了……」
阿貓阿狗對視一眼,都覺得迷惑。 阿貓皺起小眉頭,說:「小郎君,為什麼呢?你不說為什麼,我阿姐不會信的。」
阿狗也說:「我阿姐很厲害的!你告訴我們為什麼,說不定我阿姐能夠幫忙呢?」
李小郎嘆口氣,搖了搖頭,說:「如果不是你們阿姐給了我兩個餅,我是不會說的。」
「你們只要告訴你們阿姐,剛才進去的那對狗男女,他們抱著的那隻小貓崽,會帶來噩運!」
阿貓大吃一驚,慌忙搖頭說:「不會噠!不會噠!貓貓都是聚福而生,不會帶來噩運噠!」
「你騙人!你不是乖小孩!」
李小郎臉色微沉,帶了刻骨的恨意,說:「怎麼不會?!我李小郎從來不騙人!」
「那兩人帶著那隻小貓崽,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所有的人,都會被獸潮咬死!」
「我家所在的李家村,還有我親戚家所在的村子,都被獸潮給咬死了!」
「我跟著他們……就是想找機會,弄死那隻小貓崽,給我家人報仇!」
阿貓已經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李小郎說完,朝館驛那邊又深深看了一眼,轉身跑入了官道另一邊的樹林裡。 阿貓阿狗瞪大眼睛,愕然無比地看著李小郎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之中。
「阿狗,貓貓怎麼會帶來噩運呢?!」
「貓貓只會帶來福氣!有福之貓,不進無福之門!」
阿貓反應有些激烈。
要不是頭頂扎著兩個小揪揪,她的貓耳朵,又要露出來了。
阿狗仔細打量了她的頭頂,拉拉她的胳膊:「走,去告訴阿姐!」
「阿姐是厲害的卦師!一定有辦法!」
兩人跑回到館驛。
進去之後,兩人不約而同,看了坐在大堂另一邊的那對年輕夫婦。
特別是那郎君懷裡抱著的小貓崽。
那小貓崽通體黑色,背上卻是一道道暗紅色橫紋。
額頭上也有同樣的暗紅色紋路,像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丑」字,頓時讓它的氣勢全無,反而顯得有些呆氣。 怎麼看,也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
兩人看了一眼,那郎君抱著的小貓崽又開始炸毛。
它發出「嗷嗚」一聲奶呼呼的叫喊,同時飛快把腦袋扎到那郎君的掌心,小屁股拱上天。
來了一個「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的鴕鳥作態。
姜羨寶從阿貓阿狗進來之後,視線就一直跟隨他們。
自然也看見了阿貓阿狗對大堂另一端那兩位農夫農婦的打量,也看見了那小貓崽「掩耳盜鈴」般的騷操作,忍不住笑了笑。
阿貓阿狗這時已經跑了回來。
兩人本來分別坐在方桌兩端靠窗戶的位置。
這會兒都跑到姜羨寶身邊,朝她示意,讓她低頭。
姜羨寶低下頭,阿貓阿狗就把剛才外面那李小郎說的話,對姜羨寶說了一遍。
姜羨寶心裡一動。
雖然那李小郎說的話,無頭無尾,但是卻讓姜羨寶有些警惕。 她已經覺得那對農夫農婦的裝扮,有些問題。
只是為什麼會是那隻小貓崽會帶來噩運?
姜羨寶忍不住抬頭,看向大堂另一邊的小貓崽。
此時,那小貓崽依然把小小的腦袋,深深扎在那年輕農夫的手掌心。
背對著姜羨寶他們這邊的方向。
只是從姜羨寶這個角度,她突然看見,那小貓崽的背上,似乎有兩個小小的肉團,輕輕動了一下。
姜羨寶瞳仁微縮。
不對吧!
這哪裡是貓?!
誰家的貓,背上還有小小的……肉翅?!
是的,以姜羨寶現在的視力,她能清晰看見,那小貓崽背上兩個小小的肉團,不是別的,根本就是還沒長開的肉翅!
就連她家阿貓,都沒這東西好伐?! 姜羨寶一瞬間,甚至都在替自家阿貓不值!
沒有肉翅,不能飛呀……
不過下一秒,她選擇了相信。
姜羨寶回過神,轉過身,對方桌上別的人說:「大家吃飽了沒有?吃飽了就走吧。」
陸奉寧的視線也從大堂另一邊,那對年輕農人夫婦那裡收回來,點點頭,說:「那就走吧。」
「趁天色還早,可以趕到前面的鎮上過夜。」
既然姜羨寶和陸奉寧都決定要走,別的人也沒有意見。
大家紛紛吃下最後一口吃食,背起自己的包袱,往館驛外面走去。
而坐在館驛大堂另一邊的年輕農人夫婦,看著店小二端著一碗水過來,對他們說:「兩位,我們這裡是朝廷的館驛。」
「兩位沒有告身,不是官府中人,不能在這裡借宿或者吃飯。」
「喝完這口水,兩位就請出去吧。」
這對農人夫婦互相看了一眼,又對那店小二說:「我們走了一天一夜的路了,實在走不動了。」 「能不能讓我們在這裡吃一頓飯,借宿一晚?」
「我們可以付錢。」
「或者,讓我們住到柴房也可以,我們實在走不動了……」
「請您行行好……」
那店小二搖了搖頭,說:「不行,來這裡住宿的人,必須要有官府告身,或者,是官員的隨從或者親屬,才能在我們這裡住宿。」
「別的人,出再多銀子也不能在我們這裡住宿。」
那對年輕農人夫婦,立即轉頭看向陸奉寧和姜羨寶一行人。
兩人對視一眼,像是達成了什麼協議一樣。
那年輕農婦馬上走過來,對著陸奉寧福身行禮,說:「這位郎君,請問您是官身嗎?」
陸奉寧依然微笑,也沒回答這年輕農婦的話,語氣溫和地對館驛掌柜說:「你們的飯菜不錯,下次我們回來,還住這裡。——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