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郎衝到甲板的角落,對縮在那裡的言嘉深和容婉芸說:「你們這對狗男女!」
「你們這次不裝農人,裝行商呢?!」
「可不管你們怎麼裝,你們就算化成灰,我都認得你們!」
「就是你們引來獸潮,讓我們全村的人都死了!」
「你們剛才還害人!我親眼看見你們把那位行商往水裡摁!」
「他淹死了,都是你們幹的!」
縮在角落的言嘉深和容婉芸,都露出驚訝的神情。
兩人一齊搖頭,不解的問:「小郎君,你在說什麼呢?」
「我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啊……」
「再說那位行商的死,就更是無稽之談了。」
「我們又不認識他,跟他往日無怨近日無讎,幹嘛要害死他?」
「你是不是撞客著了?」 「我聽說濟水河裡好多水鬼的……」
李小郎被這對小夫妻夾槍帶棒一席話,說得目瞪口呆。
他又氣又急,只覺得自己所有的語言加起來,都無法駁斥對方。
他的冤屈無法傾訴,他的血仇,也報不了了!
一瞬間,李小郎心灰意冷,萬念俱灰。
他手腳發抖,眼睛因為極度氣憤而凸出,漸漸堆滿了血絲。
他瞪著那對裹著一件披風,縮在甲板角落的狗男女,可眼前看見的,仿佛全是自己家人、親戚,還有村里人被獸潮毀滅的畫面!
言嘉深此刻看見了李小郎,也是心裡一驚。
說實話,他根本不記得這個孩童,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可他剛才聽他說「獸潮」一事,心裡一緊。
貌似、好像、恍惚中,他記得,在他們挑中的第一個村子裡,似乎有這樣一個孩童……
平時不在村子裡,而是在外面的鎮子上念書? 就是他吧?
所以那一次獸潮發生的時候,還有一條小小的漏網之魚?!
這可不好……
他們的計劃天衣無縫,根本不需要自己動手。
今天,是一個意外。
但是這個意外,又何嘗不是上天給他們的警示!
讓他們查缺補漏……
言嘉深眯了眯眼。
他突然掀開披風,從甲板上爬起來,一步步走向李小郎。
他身量瘦高,身上的衣衫還在滴水,在水裡泡久了,臉上沒有絲毫血色。
面目猙獰,如同像是從江河裡爬上來的一隻水鬼。
李小郎在他面前,就像只小雞崽,毫無反抗之力。 可面對一步步逼近的言嘉深,李小郎沒有絲毫畏懼。
他挺直了胸膛,說:「你不用狡辯!」
「我記得你們倆的樣子!」
「你們這一路,可不止弄死了我們村子裡的人,還弄死了別的人!」
言嘉深站到李小郎面前,緩緩彎下腰,雙手搭在李小郎瘦弱的肩膀上,微笑著,在他耳邊用只有他一人能聽見的氣聲說:「……那又怎樣?」
「你是不是……恨不得……殺了我啊?」
「你來殺啊……動手啊……我站在這裡,等著你來殺!」
「不給你家人報仇,你枉為人子啊!」
最後一句話,對一位一直以報仇為執念的孩童來說,殺傷力是巨大的。
本來李小郎在姜羨寶的安撫下,已經打算把報仇的事,交與姜羨寶。
等著她,還給他們所有人,一個公道!
可在言嘉深的言語刺激下,剛才萬念俱灰的李小郎,只覺得熱血上頭。 算了,姜卦判,也幫不了他的。
他只有自己幫自己!
李小郎一咬牙,手臂突然一縮一伸。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拔出了一把匕首,而匕首的另一端,已經深深扎入言嘉深的腹部。
雖然不是致命傷,可那一刀的鋒利和果決,也是遠遠超出了言嘉深的意料之外。
他只覺得腹中劇痛,立即大吼一聲,說:「你為什麼要殺我?!是誰派你來的?!」
說著,兩隻手搭在李小郎肩膀上的手,突然用力,就要往裡縮攏,打算扭斷李小郎的脖子。
就在這時,姜羨寶已經趕了上來。
當她看見言嘉深從甲板的角落裡站起來,往李小郎面前走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已經快步趕了過來。
可好像還是晚了一步。
她都不知道李小郎什麼時候,手裡多了一把匕首。
但是她一眼看見李小郎那匕首造成的傷口,根本不足以殺死言嘉深。 而言嘉深搭在李小郎肩膀上的雙手,卻朝李小郎的脖子處攏過去!
這個動作,是要扭斷李小郎的脖子啊!
姜羨寶心念電轉,一邊厲聲說:「原來是你!」
「言嘉深你住手!你為什麼要殺李小郎?!」
一邊已經來到李小郎身後,兩手迅捷地伸出,輕巧地從言嘉深的兩隻手腕處拂過。
姜羨寶發現自己,已經能夠完全掌控自己的身體。
力度、速度還有可能堪比機器人的精巧控制程度,都不在話下。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當她的手指拂過言嘉深手腕的時候,她的指尖,突然迸發出一股既韌且急的氣力,直透言嘉深手腕的筋脈。
言嘉深那正要蓄力扭斷李小郎脖子的雙手,突然一麻,就這樣松垮下來,沒有了任何力道。
不僅如此,言嘉深還發現,他好像對自己的手腕,失去了控制。
就像是電線短路,電力運轉失策,他也感覺不到自己的雙手了!
並不疼,但是,那種空曠的麻木,仿佛他是一個多年失去雙手的殘廢! 姜羨寶手指拂過,再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仿佛只是她從後而來,要挽救李小郎的慣性動作。
因為她的兩隻手,停留下來的時候,一隻手搭在李小郎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卻搭在了李小郎握著匕首的手腕上。
哧!
姜羨寶的動作,快若閃電,除了和她面對面的言嘉深,沒有任何人看見。
此時此刻,姜羨寶直接握住李小郎的手,也就是那隻握著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的手。
手腕輕輕抖動,隨即便是一記凌厲無匹,但又動作幅度極度輕微的上撩。
只這一瞬間,那插在言嘉深腹部的匕首,被姜羨寶挑動著,順勢向上一挑。
那匕首那犀利的鋒刃,混雜著姜羨寶精巧無比的力度,直接給言嘉深來了個開膛破肚!
言嘉深身上的刀傷,頃刻間,從腹部,上行來到心臟。
幾乎是剎那間,言嘉深發現那股劇痛,從腹部,來到了胸口。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滔天的灼燒感,迅速在皮肉間炸開。
他下意識想再次吼叫,可一張嘴,湧上喉嚨的不是空氣,而是大口帶有腥味的液體。 面前那孩童,應該被他扭斷了脖子,可是他感知不到自己雙手的存在。
他到底是擰了,還是沒擰?
劇痛間,言嘉深腦海里,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而那孩童正端端正正看著他,一臉的怔忡茫然。
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
不過,他朝他動了動唇,好像說了一句話:「……去死……」
那孩童的聲音很輕,像是從遠方傳來,在言嘉深的耳畔迴響。
可為什麼呢?
為什麼死的,不是這個孩童?
他明明……明明應該已經很巧妙的,弄死這個孩童了啊?
不對,好像還有一名女娘,剛剛過來了。
她都做了什麼? 言嘉深努力睜大眼睛,但是眼前的一切,卻越來越模糊。
四周的聲音,也被拉得極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漸漸安靜下來。
他睜著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到了。
很快,雙腿像麵條一樣失去了骨頭,癱軟下去。
撲通!
他仰頭倒在甲板上,失去了全部的生機。
姜羨寶這才大聲說:「這人要扭斷李小郎的脖子,但是被李小郎反殺了!」
「李小郎是為了救自己的性命!是拒毆!」
這個時候,甲板上的人,才看見李小郎手裡握著一柄匕首,半靠在姜羨寶懷裡,眼裡一片茫然,像是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可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同電光火石,看見的人不多,但是,也不少。
一個水手心有餘悸,指著地上的言嘉深說:「那人太不是東西了!」
「他不承認殺了這小郎君的家人,但是卻主動走過來,想要扭斷人家的脖子!」 「好在這小郎君有血性!早就給了他一刀!」
另一個坐船的客商也說:「我也看見了,這傢伙不知道說了什麼話,還捏住了小郎君的肩膀,想扭斷小郎君的脖子!」
「小郎君也是有種的!直接給了他一刀!」
至於姜羨寶從後面跑過來,抱住李小郎,握著他的手臂做了什麼,這些人都沒看見。
都以為是言嘉深想殺李小郎在先,李小郎為了自保,才掏出匕首反殺。
這時,一直躲在甲板角落的容婉芸才哭著跑過來,跪在言嘉深身邊,口口聲聲:「深郎!深郎!你怎麼扔下我一人去了啊!」
「你說等到了豐州,就要帶我去祭祖的!」
「你怎麼扔下我一人就這樣走了啊!嗚嗚嗚嗚……」
她哭的肝腸寸斷,居然讓不少人對她升起微妙的同情。
姜羨寶冷眼看著她,淡淡地說:「容婉芸,你也別裝了。」
「你和言嘉深兩人,剛才還在共同謀害這位萬姓行商,你們犯下的種種罪孽,就打算這麼混過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