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側面,一位看上去六十多歲的胥吏,忙從書案後起身,低頭彎腰走過來,陪笑問道:「請問閣下……到我們仁通縣,可是有要事?」
「如果有文書,老朽可以立即幫閣下通傳。」
此刻,大家已經看清了姜羨寶身上的官袍,都不敢大意,更不敢怠慢。
姜羨寶目不斜視,淡淡地說:「你們縣令呢?讓他來見我。」
這種不客氣的語氣,貌似無禮,但卻讓堂上的胥吏,更加不敢大意,一步步被拿捏了心理狀態。
眾人一齊從堂側的位置上起身,躬身站在一旁,更加畢恭畢敬。
那位年紀最大,已經走到姜羨寶身邊的胥吏忙說:「閣下是……?」
還在企圖問姜羨寶的身份來歷。
姜羨寶心頭火起,冷聲說:「你是老眼昏花,看不見這是什麼嘛?!」
她只微微側身,露出腰間的銀魚袋。
那低頭躬身的老年胥吏,確實有些老眼昏花。
開始的時候,他甚至沒有認出來,這人腰間掛的是什麼,更是完全沒有想到銀魚袋上面去。 可站起來的一位年輕胥吏卻看見了,頓時心頭大震。
他知道的,銀魚袋,至少是正五品官員,才能得到的賞賜!
而且並不是每一位五品官,都能得到一隻銀魚袋!
凡是有銀魚袋的官員,無不是簡在帝心!
所以這人,至少是五品官?
可看那人官袍的顏色,只是深綠色,並不是緋紅色。
因為大景朝官制,六品及其以下品級的官服,都是綠色,不同的是,綠色的等級有深有淺。
而直到六品之上的五品之後,官服才是緋色的,也就是紅色。
當然,官職越高,紅色的程度也越深。
到了三品之上,那已經是紫色。
所謂的穿朱帶紫,說的就是朝廷真正的高官顯宦,至少也得是三品。
而他們這仁通縣,雖然附郭京城,但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個下縣! 縣令才正七品而已。
跟正六品,中間整整隔了四五級!
這已經不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這是官大四級、五級……直接碾壓成渣渣了!
這年輕胥吏忙上前說:「您稍等,末職馬上去請尤縣令。」
那老年胥吏愣了一下,然後發現別的胥吏,都盯著面前這位女官員腰間的位置。
他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才回過味來,忙一臉惶恐地跪下磕頭說:「使君恕罪!」
「老朽老眼昏花,未識使君身份,多有得罪!」
姜羨寶沒理他,目光只是看向那年輕胥吏消失的方向。
……
仁通縣縣令姓尤,早年中過進士,但因為寒門出身,在官場兜兜轉轉十幾年,也只坐上了下縣縣令的位置。
他可太想進步了! 可他這樣出身的人,如果想在官場上,更進一步,要麼有極大的氣運,要麼,就只有抱緊合適的大腿!
因此聽見胥吏突然來報,說疑似一位六品官,突然來到他的衙署,立即就戴上官帽幞頭,飛奔一樣跑過來。
剛一進大堂,就看見一位身量高挑,容顏絕世的女娘,身著六品官的官服,負手立在那裡。
而他縣衙里年紀最大的那位胥吏,正跪在她面前磕頭。
緊接著,尤縣令就看見了姜羨寶腰間的銀魚袋!
六品官,卻能有聖皇欽賜的銀魚袋!
這人的來頭,很不一般!
特別識時務知進退的尤縣令,立即整整自己的官袍,朝姜羨寶大禮參拜,說:「不知使君蒞臨,下官未曾遠迎,還望使君恕罪則個。」
姜羨寶不躲不避,面若寒霜,冷冷地說:「不敢。」
「尤縣令好大的官威,不僅封了本官的家,還抓走本官的爹娘和阿姐,關押在你們縣衙一年多。」
「你可知罪?!」
姜羨寶當然沒有跟一縣縣令講道理擺事實的意思,她只想先聲奪人,讓後面的舉動,更加順理成章。 她這一招,果然還是有用的。
尤縣令頭上,冒出了黃豆大小的汗珠。
他的雙腿甚至開始瑟瑟發抖,連聲音都顫抖起來:「……使……使君,您這話是從何說起阿?!」
「下官就算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封上官的家門啊!」
「更別說抓走使君的爹娘親人!」
姜羨寶是故意一上來就給這位縣令上強度。
她當然知道,這個尤縣令,根本沒有把她本人,跟關押在縣衙大牢的那家姜姓人聯繫起來。
京城通濟坊的姜家,哪裡有什麼背景後台?
他尤縣令雖然只有七品,可對付一家小商戶,那是綽綽有餘!
更何況,他背後也是有人指使,才敢封門抓人。
此時此刻,尤縣令並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他只是覺得冤枉極了。 你可以懷疑他做官的本事,但絕對不要懷疑他趨利避害的本能!
姜羨寶長長「哦」了一聲,說:「難道你在一年多前,沒有派人去通濟坊,封了一戶姜姓人家?」
「並且抓走那家所有人,還抄了家?」
尤縣令一時語塞。
這個,他真是忘了。
都說了是一年多前了……
這一年……
啊,不對!
一年多前,姜姓,通濟坊!
尤縣令不僅額頭冒汗,就連後背的官服都被汗濕了。
他身為下縣縣令,平時各種損公肥私的爛事沒少做,但是像一年多前那種事,做的還是很少的。
姜羨寶提的這麼詳細,都指名道姓了,他終於想起來了。 ……
此時此刻,仁通縣縣衙院子裡西南角的大牢里,一個差婆拉開牢門,嫌棄地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嘀咕說:「真是臭!」
「這群賤人!」
她一路走過去,每間牢房裡的人,都撲到牢門前,開始了每天的例行功課。
喊冤的喊冤,諂媚的諂媚,發狠的發狠。
在這差婆眼裡,就沒個正常人的樣兒。
當然,除了最裡面那間牢房裡的一家三口。
想到這裡,這差婆嘆了口氣。
她在這仁通縣縣衙,做了快三十年差婆,什麼人沒見過?
但確實沒有見過那間牢房裡的三個人。
他們自從被關進來,就沒大聲說過一句話。
每次有事尋她,也都是和和氣氣,從來沒有大喊大叫,又或者是痛哭流涕。 他們住的那間牢房,也一直都打掃得乾乾淨淨。
她這牢房,其實是女牢,看守的,都是女犯人。
那一家三口裡,卻有個男人。
不過,那人雖然是個男人,還是個長得很不錯的男人,可惜,身子骨太弱了。
別說她這個差婆,就連她家剛剛滿了十五歲及笄的小孫女,也能一巴掌把他扇個底朝天!
所以當初那個抓人過來的捕快,找她做個人情,要把這一家三口都關在女牢,她才應允下來。
無他,這人雖然是男人,但不是她打不過的男人。
關在這裡,她能負責。
如果是那種五大三粗的男人,又或者是有功夫在身的武人,她可不敢把那人關在女牢!
差婆腦子裡轉著念頭,已經走到牢房的最裡面。
以往都是三個默不作聲的人待在那裡,今天那一家三口中的女兒,卻撲到牢房門口,流著淚求肯說:「趙吏婆,能不能幫我們請個郎中?」
「我阿爹……阿爹……快不行了……」 那差婆嚇了一大跳,忙走到牢房門口看了看。
只見那個容貌好看,但是身子骨無比羸弱的中年男人,正躺在地上的草蓆上。
面如金紙,嘴裡喃喃念叨:「阿寶……阿爹的小阿寶……你來接阿爹回家嘛?」
那年輕女娘正是姜羨寶的阿姐姜羨瑤。
喃喃自語的男人,是她阿爹白嘉言。
在他身邊垂淚的中年婦人,正是姜羨寶的阿娘姜織紈。
那差婆見了這份慘狀,嗐了一口,搖搖頭說:「姜小娘子,你阿爹這個樣子,已經是不成了。」
「你不如買點裝裹,等他咽氣了,就送他乾乾淨淨上路吧。」
姜羨瑤拼命搖頭,抽噎著說:「不的……不的……我阿爹還有救!」
「我們還沒有去找我阿妹,我阿爹不會……不會就這麼去了的!」
從小她就知道,阿爹阿娘都更疼阿妹姜羨寶。
但是,她並沒有不開心或者嫉妒什麼的,相反,她也最疼姜羨寶。 那是她親手帶大的阿妹,怎麼能不疼呢?
她雖然只比她大三歲,可她也是在她背上長大的。
阿妹剛出生,阿爹又病了,阿娘坐完月子,就一邊操持繡坊,一邊照料阿爹,阿妹當然只有她這個阿姐照料。
誰料到,阿妹長大之後,卻如此命途多舛……
那個天命在我閣的老閣主,說阿妹這一生,有兩個坎。
一個是十五歲,一個是十七歲。
她原以為,阿妹活過了十五歲,就算過了第一個坎。
活過了十七歲,就算是過第二個坎。
但是如今看來,這兩個坎,阿妹她,一個都沒有過。
阿妹的一生,就壞在這兩個坎上面了。
十五歲那年,她遇到了她命中的「天魔星」,栽在那人手裡。
而十七歲那年…… 姜羨瑤握著牢門柵欄的手,緊了緊。
她有點不敢往下想。
仿佛只要不想,那就不會出現她無法接受的結果。
因為理智上,她知道,結果,早就註定……
阿妹那麼國色天香的容貌,又手無縛雞之力,年輕細嫩得如同清晨蘭草上的第一顆露珠。
既然是露珠,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也就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