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縣令忙點了點頭,更加恭敬地說:「姜卦判容稟,這個案子,下官一直有疑慮,才沒有排期過堂。」
「如今姜卦判回來了,這個案子,確實有貓膩!」
「下官這就帶姜卦判,親自去接您家人出來!」
「下官也會親自送您回家,揭去貴府大門上的封條!」
姜羨寶雖然心情依然很糟,但面上還是做出釋然的樣子,朝門外看了看,緩聲說:「帶路。」
尤縣令往前擺了擺手,然後走在前面。
縣丞、捕快頭兒和彭卦師,跟在姜羨寶身後。
姜羨寶走在中間。
一行人從大堂里出來,一路往西南角走去。
他們路過了衙署的刑房。
那裡大敞著門,可以看見牆邊靠著的長槍、木叉和水火棍。
幾名捕快正圍坐在一起,嘻嘻哈哈笑著擦拭兵器。 有人在修補牛皮快靴,有人在整理鎖鏈腳鐐。
刑房的角落裡,還放著幾副木枷,木頭邊緣早已被磨得發亮,不知鎖過多少犯人。
姜羨寶心裡一緊,面色更加肅然。
……
仁通縣的縣衙,並不特別大。
但從大堂出來,也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來到西南角那一排長條形的房屋前。
這是一座壓抑低矮的黑瓦土木建築。
院牆用夯土壘築,外面覆蓋著青灰磚石。
常年的風吹雨淋,牆皮早已剝落大半。
牆面因常年不見陽光,生滿暗綠色的苔蘚。
牆頭覆著一排烏黑筒瓦,瓦縫間生著零零散散的雜草。
幾株野藤順著牆角悄悄攀爬,在灰暗的牆面上,織出一片黑綠相間的紋路。 離地丈高的牆面上,鑲嵌著幾個細密的方形木柵窗。
裡面漆黑一片,沒有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只有偶爾刮過的風聲,如泣如訴,聽不真切。
院牆中央一扇厚重的木門,關的緊緊的。
門板的木紋深黑,邊緣包著生鏽的鐵皮。
數十枚拳頭大的鐵釘,密密釘滿門面。
門上沒有匾額,只懸著一塊半尺寬的木牌,以濃墨寫著兩個端正而沉重的字——「女獄」。
字跡在風雨剝蝕下已然邊緣模糊,卻依舊透著獨屬於公堂的威嚴。
門前沒有石獅,也沒有儀門,唯有一名胖胖的差婆,坐在一條長凳上,守在門側。
看見有人來了,她立即起身,小跑過來說:「尤縣令您來了……」
「您可是有事吩咐?」
她的腰間懸著沉甸甸的鑰匙,每走一步,便發出啷里啷噹的碰撞聲。
尤縣令沒理她,佝僂著腰,小聲對姜羨寶說:「姜卦判,這就是我們縣衙的女牢。」 「您家一家三口,雖然有個男丁,但……特事特辦,我們還是給他們一家人,都放在女牢了。」
「您放心,咱們仁通縣的女牢,沒有那些個齷齪事兒,都是規規矩矩的。」
姜羨寶深吸一口氣,按捺住翻滾的情緒。
咋地?
讓我們一家人在女牢整整齊齊,我還要謝你不成?
她繃著臉,沒有說話。
小跑過的差婆,正是趙吏婆。
她一聽「一家三口,雖然有個男丁」,立即知道了是哪一家,頓時張大了嘴,有些張口結舌,不知所措的樣子。
姜羨寶也沒理她,只是冷聲吩咐:「開門!」
尤縣令立即看向趙吏婆,大聲說:「開門!」
趙吏婆肥厚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是看了看縣令一眾人的模樣,到底沒有說出口,只是低下頭,顫顫巍巍撥找著鑰匙。
雖然這女牢的牆面和窗戶都有很強的隔音功能,但是以姜羨寶的耳力,她已聽見了牢房裡的哭喊聲。 那女子的嗓音,在原身的記憶里,很熟悉。
是她阿姐——姜羨瑤。
那位從小就帶著原身長大的阿姐。
原身可以說,是在那位阿姐背上長大的。
因此姜羨寶也對這嗓音熟悉無比,熟悉到,直接就挑動了她的情緒。
下意識,姜羨寶看向那位剛剛最先向她投誠的卦師,說:「彭卦師,勞煩你出去,在縣衙門口附近停著的兩輛馬車前,找一位名叫賀孟白的郎中,讓他帶著醫箱馬上過來。」
那彭卦師愣了一下,還是拱手說:「姜卦判客氣,下官馬上去就找賀郎中!」
他轉身就走。
姜羨寶抬眸,發現那位趙吏婆,還在那堆鑰匙里找來找去。
這是老眼昏花,還是故意拖延?
想到她剛才隱約聽見牢獄裡阿姐哭喊的聲音,姜羨寶沉下臉,厲聲說:「讓開!」
眾人打了個哆嗦。 姜羨寶上前,看了看那鎖著大門的銅鎖,伸手輕輕一拽。
銅鎖無事,但是銅鎖鎖住的門環,卻被她直接從已經腐朽的木門上,拽了下來。
門環都沒有了,銅鎖當然也只鎖了個寂寞。
姜羨寶一腳踹開牢門,迅速闖了進去。
漆黑的走道上,因為她踹開的門,闖進一道光。
裡面大大小小的牢房裡,發出或大或小的驚嘆聲。
姜羨寶無暇顧及,直接衝到牢房最裡面,也是姜羨瑤聲音傳來的地方。
進來之後,姜羨瑤的哭聲,聽起來更加明顯了。
但也不是那種響徹雲霄的嚎啕大哭。
而像是被什麼捂住了嗓子,從齒縫間發出的哽咽聲,以及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阿爹……阿爹……您再撐一撐……」
「阿寶……阿寶……阿寶還等著我們……去找她呢……」 「阿爹……阿爹……您說話啊……您說話啊……」
「您是不是只想著阿寶,不要阿瑤和娘親了啊……」
姜羨寶終於來到牢房最末的那間屋子前面。
那其實不能叫屋子,只能叫大一點的籠子。
籠子裡,靠里牆的地上鋪著稻草。
一個人躺在稻草上,似乎已經沒了知覺。
在他身前的地上,一位女娘背對著牢門的方向跪著,正哀哀哭泣。
還有一位年紀大一些的女娘,面對著牢門的方向坐著。
她沒有哭,只是極力抿著唇,垂眸看著那位躺著一動不動的男子,手裡拿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帕子,給那男子輕輕擦拭臉上的黑灰。
原身的記憶,突然如同狂飆突起,如同萬箭穿心一樣,攻擊姜羨寶。
她看著牢房內的三個人,本來他們都是原身的親眷,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可不知怎地,當她第一次親眼看見他們,一股仿佛是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突然席捲了姜羨寶的整個心靈。 頃刻間,姜羨寶不由自主,從內心深處,認同了跟這三人的血脈親情。
她立即衝過去,拽了拽鎖住牢門的銅鎖。
跟外面大門一樣,她拽不下拴著鐵鏈的銅鎖,難道還拽不開這同樣腐朽的門框?
果然,哐啷一聲。
這牢門的木製門框,被一腳踹斷。
牢門大開。
聽見聲音的姜羨瑤和姜織紈一起抬頭看去。
「啊——!」一直沉默不語的姜織紈,第一個發出一聲驚呼,然後下意識用手捂住了嘴。
而之前一直在哀哀哭泣的姜羨瑤,此刻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姜羨寶,像是一時分不清此情此景,到底是真的,還是她傷心至極出現的幻象。
姜羨寶咬了咬牙,回頭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厲喝:「……賀孟白!」
…… 同一時刻,那位彭卦師,才剛剛跑到縣衙門外,找到了離縣衙十丈左右的兩輛車駕。
他站在一輛車前,正在打聽:「……請問你們這裡,是不是有位叫賀孟白的郎中?」
他打聽的,還正是賀孟白和郝有財所在的車駕。
賀孟白撩開車窗的帘子,好奇說:「我是,請問閣下是誰?」
那彭卦師忙說:「是姜卦判讓下官來請閣下!」
「還說要閣下帶好醫箱!」
賀孟白臉色頓時變了,他一把抓住醫箱背在背上,從車上跳下來。
這時,陸奉寧卻早就從另一輛車上下來,手裡抱著阿貓阿狗兩個孩子,迅速塞到郝有財的車裡,讓他們跟李小郎在一起,又對郝有財點了點頭,然後一把抓住賀孟白的胳膊。
幾個縱躍,兩人已經飛入了縣衙大門。
彭卦師:「……」
郝有財尷尬笑道:「請問閣下是……?」
彭卦師好不容易收回視線,朝郝有財拱了拱手:「下官還有要事,待會兒再聊!」 說著,他也跑向了縣衙大門。
……
姜羨寶這邊凌空喊了一聲「賀孟白」之後,就衝進牢房。
她在姜羨瑤身邊單腿下跪,和她一起看著面前已經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是原身的阿爹——刑部尚書府白府的庶子白嘉言。
跪在白嘉言另一邊的姜織紈,剛才一直沉默無語,連一滴淚都沒有流。
可此刻,她已淚如泉湧,看著姜羨寶,不住地搖頭,喃喃地說:「阿寶……阿寶……你不該回來的……」
「他們這麼做,就是在逼你……逼你……」
姜羨寶很是意外地看了姜織紈一眼。
這個女子,並不是跟那些普通女娘一樣,只能看清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不過仔細想想,也難怪。
畢竟是繼承了家業,並且招夫入贅的女娘。 在他們姜家,真正的話事人,是這位姜織紈女士,而不是地上躺著的這位男子。
姜羨寶朝她點點頭,語氣溫柔又鎮定,說:「阿娘,沒事了,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