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容益興致勃勃離開了禁夜司卦監衙署大堂,去往自己的錄事偏院,問詢來自永勝鎮的一行人。
永勝鎮的這些人其實也是糊裡糊塗。
這個案子,對他們來說,純屬超綱了。
當時他們覺得自己的審案完全沒有問題。
不過是一場意外發生的火災,能有什麼問題?
那位崔侍郎,就是純粹的運氣不好。
可如今在姜羨寶和桑容益的引導下,他們又覺得,案子還是有問題的。
比如說,那個空房間裡,為什麼會有薰香?
還有,空房間既然沒住人,薰香為什麼會倒地引起火災?
在這些詢問之下,他們一步步居然找到了新的證據。
桑容益督促他們說:「如今最要緊的,是查清楚那晚住在那個房間裡的人,到底是誰。」
「你們有沒有什麼線索?」 永勝鎮所屬的縣衙縣尉和卦師都搖頭說:「如果不是在趙卦判的幫助下,找到那支金釵,我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檔子事兒。」
「桑錄事,這個案子,我們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幾個人知道自己既沒能力,也沒資格介入到跟後族崔氏有關的案子裡,索性開始擺爛了。
桑容益也明白他們的心思,並沒有多加追究,只是感慨說:「其實以你們的資歷,能查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不錯了。」
「那位來自府城的趙卦判,也是個有本事的。」
「我會在案結上為你們請功。」
那幾個人沒想到還有這種收穫,頓時喜出望外,紛紛朝桑容益躬身表示感謝,甚至還悄悄讓人備了禮,送到了桑容益的家中。
姜羨寶這尊大佛,他們就不敢送禮了。
當然,他們想送,也進不去。
三品大員聚居的安仁坊,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的。
眼下有這個結果,他們已經覺得自己逃過一劫了。
讓他們簽字畫押之後,桑容益送走了他們。 然後拿著姜羨寶的禁夜司卦監名帖,去了皇室麾下的大匠局,請他們幫忙看看,那支金釵出自何人之手。
那邊的工匠不是普通工匠,而是專門給皇室製作各種器物和首飾的大匠。
不過,他們知曉姜羨寶的名頭,也知曉她是聖皇陛下眼中的紅人,而且還和寵妃曹昭儀關係密切。
因此他們對桑容益十分熱情。
「桑錄事您坐,用杯大洱茶,這都是進上的,我們平時很少喝。」
「您是想查這支金釵出自何人之手?」
「這金釵是被火燒過吧?」
「不過這樣式花紋挺別致的,我去問問那邊專門製作首飾的大匠,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麼眉目。」
……
等桑容益一盞茶喝完,那邊也有了結果。
「桑錄事,您這金釵,可是來歷不凡。」
「我們那邊的師兄說,這是他師父當年製作的金釵。」 「據說一共做了十二支,每個生肖一支。」
「本來是為……崔皇后準備的,但是崔皇后突然去世,這一套金釵,就擱置了。」
「後來皇室尚服局的管事們,覺得這套金釵寓意不好,剛製成,崔皇后就去世,所以就讓他們自己處置,不入後宮名錄。」
「後來在大匠局的一次拍賣會上,被一位權貴世家的老祖宗買走了,據說是家裡的女兒們多,用來給女娘做及笄禮的簪子。」
桑容益聽了,心裡砰砰直跳,忙問:「請問哪家的老祖宗?貴師兄能否透露一二?」
那人笑著說:「我師兄說了,如果是別人問,他肯定是不會說的。」
「我們做匠人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桑容益忙點頭說:「沒錯沒錯!不過我們……」
那人打斷他的話,說:「我知道你是姜卦監派來的,我師兄說了,姜卦監的面子,一定要給。」
「這金釵啊,是被夜家的老祖宗買走的。」
桑容益愣了一下:「葉家的老祖宗?樹葉的葉?」
那人忙說:「不是,是夜晚的夜……你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夜家?」 桑容益露出茫然的神情,不過很快,他眼神微閃,朝皇宮大內的方向看了看,低聲說:「……是淑妃家嗎?」
淑妃夜吹雪,是聖皇陛下曾經的寵妃。
十年盛寵,還育有一位皇子。
她的地位,不是新寵曹昭儀能比的。
那人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說:「正是。」
「不過呢,那位老祖宗買回去,都給了誰,我們就不知曉了。」
桑容益若有所思:「十二支生肖金釵,全買回去了。」
「夜家有那麼多女兒?」
那人笑著說:「五年前買回去的,那時候,淑妃正盛寵,你說呢?」
那些出了寵妃的家族,哪一家不是拼了命的生女兒?
不重生男重生女,也是寵妃娘家的特色。
也算是走過捷徑的路徑依賴了。 桑容益卻有些茫然。
這樣一來,這個案子涉及的範圍,好像擴大了……
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回到禁夜司的卦監衙署,桑容益徑直去了姜羨寶在三進院的東次間書房。
正坐在南窗下看卷宗的姜羨寶見他進來,微笑說:「可是查到什麼線索了?」
桑容益苦笑說:「是查到了,但是,還不如沒查到呢。」
說著,就把從大匠局那邊得到的消息,告訴了姜羨寶。
姜羨寶也有些驚訝:「……淑妃的娘家買走了這十二支生肖金釵?」
「確認是她娘家嗎?」
桑容益訕訕地說:「這怎麼確認啊?總不能派人去淑妃娘家問吧?」
姜羨寶卻認真起來:「為什麼不能?」
「這樣,你再去一趟大匠局,找那人把這十二支生肖金釵的圖紙要過來。」 「然後拿著我的名帖,去淑妃娘家府上問話。」
桑容益驚訝:「姜卦監,您說真的?!」
姜羨寶平靜地說:「當然。我答應了聖皇陛下,要把這件事查清楚,就一定要查清楚。」
「聖皇陛下也給過我手諭,凡是跟此案有關的人,我都有權傳訊。」
「淑妃家老祖宗年紀大了,我給她個面子,主動上門查詢。」
「如果她不要這個面子,我禁夜司卦監衙署的茶,也是能請她來喝一喝的。」
桑容益:「……」
這姜卦監,還是年輕啊!
有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兒。
看著她,桑容益就好像看到自己剛入官場時那股勁兒。
可是,他們這種沒有家世,只有本事的人,註定會被各方打壓的。
聖皇陛下的聖眷,又能在眾口鑠金中,堅持多久呢? 桑容益憂心忡忡地看著姜羨寶,小聲勸道:「姜卦監,不如找個更加委婉的方式,去夜家查驗一番?」
「姜卦監最好親自去,也顯得對夜家老祖宗的尊重……」
姜羨寶笑了笑,說:「沒事,你就按我說的去做。」
「如果夜家托大,我會親自帶著禁夜司暗衛走一趟。」
桑容益打了個哆嗦。
禁夜司凶名在外,更多的是因為禁夜司的暗衛。
桑容益他們,如今屬于禁夜司明面上的那批人,就跟普通的衙門一樣,日子久了,大家就不會那麼怵他們。
可是禁夜司暗衛不一樣。
他們才是禁夜司真正的脊樑和威懾。
這個時候,桑容益才有了真正是禁夜司中人的感覺。
他直起腰杆,鼓起勇氣說:「那我去試試。」
姜羨寶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 ……
淑妃夜吹雪的娘家,封了個子爵,能夠承襲三世。
如今還是第一代子爵,後面還有兩代,所以依然門庭若市。
桑容益遞了名帖之後,結果在門房裡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被人領了進去。
他也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但多年宦海沉浮,他的不耐,並沒有表現出來,依然帶著溫厚的笑容,來到夜家老祖宗面前。
他上前行了禮,就把那有著十二支生肖金釵的圖紙拿出來,笑著說:「老祖宗安好。」
「這是姜卦監托我拿來,給老祖宗過目。」
「請問您是在五年前,在一次大匠局的拍賣會上,買了這一套十二生肖的金釵嗎?」
那夜家老祖宗看起來有六十多歲了,保養得還行,但也是老人的樣子。
她歪在長榻上,皺著眉頭說:「那麼多年前的事兒,我怎麼記得起來?」
桑容益笑著沒說話。
這老祖宗記不起來,她身邊有人記著。 果然,這夜家老祖宗身邊一個二十多歲的丫鬟,低聲在她耳邊說:「老祖宗,您確實買過這套十二生肖金釵。」
「不過這麼多年過去,都已經送出去了。」
那夜家老祖宗嗔怪說:「又沒問你,要你多嘴!」
不過也只是隨便說話,並沒有真正責怪的意思。
那丫鬟也很懂老祖宗的心思,在旁邊笑而不語。
夜家老祖宗就對桑容益說:「我這丫鬟記性好,她說有,那就是有咯。」
桑容益忙朝那丫鬟拱了拱手,表示感謝,又對夜家老祖宗說:「這些金釵都送給了誰,您能不能給我個名單?」
夜家老祖宗眯了眯眼,正在摩挲懷裡那隻雪白球貓的手,頓了頓。
她慢條斯理地說:「都送給了家裡的女孩兒,還有外面的親戚。」
「都是閨閣女娘,不便給你姓名吧?」
桑容益說:「這都是禁夜司卦監衙署要的,老祖宗如果不方便,我回去請正式文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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