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微笑著說:「我就是這麼一說,姜卦監不必在意。」
姜羨寶:「……」
果然天命在我閣的每個人,都是有個性的。
顧知微看著姜羨寶尷尬的神情,心裡美滋滋,飲了一口姜羨寶給他斟的茶。
目光隨意地落在面前案桌的宣白紙上。
當他看見姜羨寶畫的那個崔氏案件圖,突然怔住了。
姜羨寶也在飲茶,眼角的餘光瞥見顧知微情緒的變化,不由放下茶盞。
順著顧知微的目光,姜羨寶看向自己案桌上的宣白紙。
上面正是她畫的崔氏案件圖。
近來沒有進展,她就在這案件圖上,多添了一些內容。
比如說,在案件發生的地點,畫了一些當地的地標建築物。
或者是一座山,或者是一座塔,也可能是一個湖泊。 看上去,倒是越來越像一幅畫了。
顧知微凝神看著面前的案圖,雖然是倒著的,但是那些圖樣都很真切,是很標準的白描式畫法,但又上了色。
就像在看大匠局的那些建築圖紙。
姜羨寶不動聲色,一點聲音都不出,只等著顧知微說話。
顧知微足足看了一盞茶的功夫,才用手指著那宣白紙,說:「姜卦監,不知這幅圖,能否與我看一看?」
姜羨寶點了點頭,把那副圖倒過來,推到顧知微面前。
顧知微這下可以正著看圖了。
這一次,他看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才對姜羨寶說:「姜卦監,這個圖,有些意思啊……」
姜羨寶看這個圖,已經看了許久,總覺得好像有點什麼,但又太過虛無縹緲。
像是腦海里突然閃過的靈機,一不小心,就跑得無影無蹤,什麼都抓不住。
顧知微是天命在我閣的閣主,而且是第三境的悟卦聖師!
比她整整高兩個層級,應該能看出什麼,並且能說出個一二三四。 姜羨寶忙朝顧知微拱了拱手,說:「有什麼意思呢?請顧閣主不吝賜教!」
顧知微點點頭,說:「姜卦監先看這邊。」
他的手指,點在北庭郡并州中郎將崔有方死亡的地方,「左手起勢,西北方向,西北為金。」
「落日關在西北邊陲,多金戈殺伐之氣,也是有一定的原因。」
「這裡……」顧知微的手指在圖紙上滑動,點在了北庭郡隴州永勝鎮,那位吏部侍郎崔名死亡的位置,「正北方向,屬木。這裡的花草樹木,應該特別繁盛。」
「還有這裡……」顧知微的手指,在姜羨寶畫了案圖的宣白紙上繼續滑動,這一次,指向了北庭郡隴州的陽丹縣,「這是南向,南離火,這是火位。」
「至於這裡……」姜羨寶順著顧知微的手指,看向了那案圖上中間的位置,也是天涯郡漳州的濟水河。
顧知微緩緩地說:「中間位置,有水脈穿過,是為水位。」
「水在金之東,金入水,則毀。」
「最後是這裡。」顧知微指向天涯郡豐州京城郊外的娘娘廟位置,「東方,屬土。」
「水潤土,土埋萬物,也生萬物。」
「姜卦監,能否告訴我,這副圖,為什麼特意在『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地方,標註了案件發生的地點?」 這話如同一道流星,從姜羨寶腦海里划過。
之前那些影影綽綽的構想,來不及抓住的靈機,在這一瞬間,統統燃起來了。
姜羨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這五個案子,確實是一個連環案,用五行互相襯托,殺人於無形!」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又都有血光之災,這是衝著滅門去的!」
顧知微沒有說話,半晌緩緩地道:「……五行俱全的話,應該跟運勢有關。擺出這麼大陣仗,對方的目的,比滅門還要厲害。」
姜羨寶不懂了,她叫了顧知微的官職名:「顧司文,有什麼事情,比滅門還要厲害?」
「難道最惡毒的行為,不是殺人全家嗎?」
顧知微的視線落在姜羨寶描畫的案圖上,聲音有些低沉:「不,有的事情,比滅門還要厲害。」
「姜卦監,你也是卦師,而且是第五境的大卦師,你難道不知道,卦師有哪些手段,比滅門還要惡毒嗎?」
姜羨寶:「……」
她就是個半吊子卦師。 對於卦術,她十分精通。
但是,除了會用占卜倒推破案以外,哦,還學會瞭望氣,除這倆以外,她別的什麼都不懂。
姜羨寶很誠懇地說:「願聞其詳。」
顧知微抬起視線,看了姜羨寶一眼。
她眼神澄澈清潤,充滿了好奇和強烈的求知慾。
再想想她的年紀,哪怕天賦異稟,也才十八歲啊……
算了,那些腌臢東西,就不要跟她講了。
等她成長起來再說。
顧知微不動聲色改了話題,說:「殺人誅心,姜卦監不懂嗎?」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樣大的陣仗,幾乎橫跨了大景朝的半壁江山。」
「這是以江山為卦盤,在上面落子成卦啊。」
「幕後之人,肯定有卦術高手。」 姜羨寶不僅沒有退卻,反而興奮起來。
所以,她重審此案,也是在跟幕後的卦術高手對拼啊!
對抗賽,她最喜歡了!
……
禁夜司的右司主,終於拿著聖皇陛下賜給他的地契,去衙門過戶。
然後一個人來到安逸坊,看這座聖皇陛下賜給他的私宅。
他來的時候,是晚上。
不過安逸坊主要也是三品高官,以及有爵人家的居所。
四五品官員有,但是比別的坊市都少。
相比安仁坊,安逸坊才是真正的頂級權貴聚居的地方。
雖然是晚上,安逸坊里依然燈火通明。
很多人家門口停著密密麻麻的轎子和馬車。 一場場侈靡的夜宴,才剛剛掀開帷幕。
管弦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漂亮的女娘和帥氣的郎君,坐在冰山下,吃著剛剛加過冰沙的酥山,聊著京城裡近來的熱門話題,發出一陣陣銀鈴般的笑聲。
禁夜司右司主面無表情在黑夜中行走,來到那座私宅門前。
很巧的是,朔西侯府,就在安逸坊。
而這位禁夜司右司主剛剛得到的私宅,跟朔西侯府,居然正面相對。
而且是一樣的制式。
七進大宅,前後迴廊,兩側還有東西跨院。
朱門高闊,白牆青瓦。
牆內隱約可見高大的槐樹與層疊屋脊,朱梁黛瓦錯落有致。
古樸的飛檐從樹梢間探出一角,顯示著不拘與桀驁。
這樣大氣莊嚴,不愧是帝皇的私宅。 這讓他怎麼住?
這位禁夜司的右司主苦笑一聲,收了住進去的心思。
還是在別處另尋一座三進宅院就夠了。
他一個人,哪裡需要那麼多屋子?
……
天命在我閣的人來了之後,禁夜司卦監衙署核心屬吏,都有了人選。
從司文、錄事,到主薄、典書和案牘,都有了人。
天命在我閣的閣主顧知微是從六品上的司文。
這個位置,本來有兩個人,但是姜羨寶目前只任命了顧知微一個人。
因為這個位置太重要了。
她暫時還沒有找到第二個可以信任的人。
大師姐錢來,授了錄事一職,從六品下。 大師兄歷才,也是主薄,跟郝有財是同樣的位置,從七品上。
秦易、秦爾,是典書,從七品下。
秦散、秦思,是案牘,也是從七品下。
目前還缺的核心屬吏,是一名司文和一名錄事。
姜羨寶不急。
天命在我閣的人,她能信任。
別的人,她沒法短時間內信任。
又不能給對方那麼多時間,培養信任。
那就只有這樣了。
好在她的卦監衙署也才剛剛建立,事情並不多。
目前也就是崔氏的連環案,她一個人都查了大半了。
眼下又有了天命在我閣的人幫忙,就更是如虎添翼。 姜羨寶如今也不用每天去禁夜司的卦監衙署坐衙,就在家過了幾天悠閒的好日子。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她在等禁夜司暗衛給她查雲氏和夜氏的消息。
……
日子一天天過去,夏日的腳步,終於姍姍來遲。
這天清晨,姜羨寶被窗外的蟬鳴聲吵醒,有些不耐煩地拍了拍床板。
「阿姐,是討厭窗外的蟬鳴嗎?看我們的!」
阿貓阿狗一溜煙跑了出去。
院子裡只有一棵樹,枝葉繁茂,裡面不知道藏了多少只蟬。
但是阿貓阿狗爬上去不久,窗外的蟬鳴戛然而止。
姜羨寶長吁一口氣,覺得腦袋裡不再嗡嗡嗡嗡鳴叫了。
天氣還是熱起來了。而且比落日關要熱不少。 她睡的是涼蓆,蓋的是薄如蟬翼的紗被,臥房裡還擺著一盆井水,但根本不起作用。
該熱還是熱。
這個時候,姜羨寶無比懷念現世的空調。
她從床上坐起來,摸了摸脖子上的汗,打算去洗個涼水澡。
昨晚她打了幾桶井水,放在澡房裡。
到了早上,沒有那麼冰涼,但是也一點都不熱。
用來擦澡正好。
姜羨寶剛剛洗完,正在用一塊厚實的細疊布擦乾淨身上的水珠。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阿貓阿狗歡呼雀躍的聲音。
「陸郎將!陸郎將!陸郎將來了!」
「陸郎將是來京城做神策軍的大將軍嗎?」
「陸郎將!你還會回落日關嗎?」 ? ?寶子們,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