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禁夜司的差婆，帶著尚潮芬來到大堂之上。
她並非嫌犯，而是證人，而且，也不是平民，而是官身。
因此她上堂之後，不用向姜羨寶跪拜，只是朝她躬身拱手行禮：「姜卦監，請問傳喚屬下，所為何事？」
她彬彬有禮，態度謙和至極。
跟以前拿著帶了一絲老成的世俗油滑狀態，完全不一樣。
姜羨寶默默看著她，直覺尚潮芬要鬧么蛾子了。
她看向旁邊的差婆，問道：「你們兩人負責照料尚卦判，說說看，尚卦判最近在禁夜司，過的如何？」
那兩個差婆忙說：「回稟姜卦監，屬下精心照料，並無不妥。」
「只不過……」
姜羨寶眯了眯眼。
來了。
「只不過什麼？」姜羨寶問道。 左邊的差婆恭恭敬敬地說：「前些日子，尚卦判小病了一場，發了兩天燒。」
「病癒之後……好像……忘了一些事情。」
姜羨寶挑了挑眉。
她看向尚潮芬，淡淡地說：「尚卦判，莫非是忘了跟『容婉芸』相關的事宜？」
尚潮芬抬頭看著她，好脾氣地笑著說：「屬下不知姜卦監說的容婉芸是誰。」
「不過屬下病癒之後，確實遺忘了一些記憶。」
「別說什麼容婉芸，屬下並不記得。」
「就連屬下前年判的案子，都完全記不得了。」
「可以說，這兩年的記憶，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姜羨寶向她出示那份回執，說：「難道連這個，尚卦判也記不得了嗎？」
尚潮芬看了一眼，說：「確實是我的筆跡，可是我完全不記得，為何要寫下這張回執。」
「也許確有其事，但是，屬下不記得了。」 她既然說她不記得了，那哪怕姜羨寶是把當時的假容婉芸親手交到她手裡，她也無法作證。
因為姜羨寶就是讓她來指證這個夜婉芸，就是當初的容婉芸。
而尚潮芬一句「失憶」，就完全抹去了這個可能。
她甚至不能當成證人了。
姜羨寶眯了眯眼。
這個尚潮芬，還真讓她想出了一個法子。
姜羨寶定定看著她，語音沉沉：「尚卦判既然是記憶有損，那如果用別的法子，能不能讓尚卦判恢復記憶？」
尚潮芬還是好脾氣地笑著，說：「如果有的話，我自然是願意的。」
「誰願意忘了以前的事呢？」
「說實話，我還想知道，我把我這幾年的俸祿，都放哪兒了……」
「想不起來，一點都想不起來。」
她說得振振有詞，堂下旁觀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大家都覺得，她肯定沒有失憶。
但是為了兩不得罪，她用了這個取巧的法子。
不得不說，這人還是有一點急智的。
事到如今，連聖皇陛下都在這裡旁聽。
姜羨寶肯定不能用那些超越常規的法子。
而且，這個時候，她就算有法子，也不是能夠馬上讓尚潮芬開口的。
不過，那些人要是以為，這個啞巴虧，她吃定了，那也未免太小看她姜羨寶。
姜羨寶點了點頭，說：「好，就當尚卦判確實失憶了。」
「但是，這些尚卦判親手簽下的回執、證供，總是真的吧？」
尚潮芬看了姜羨寶一會兒，緩緩點頭說：「那些東西上面的筆跡，確實是我的。」
「可是，我真的不記得，當時是在什麼狀況下，簽下的這些東西。」
這是在暗示，她簽的那些東西，有被強迫的可能。 姜羨寶笑了笑，說：「尚卦判，其實失憶與否，你自己說了不算，應該由御醫查驗之後，才算數。」
「不如，我們現在就找一名醫術高明的御醫過來，幫尚卦判查驗一下，是否真的失憶？」
「還有，我記得御醫有一種辦法，可以幫尚卦判快速恢復記憶。」
「屆時尚卦判就能想起來，你這幾年的俸祿，都放到哪裡了。」
尚潮芬一臉誠懇：「姜卦監能記得幫屬下找御醫治病，屬下感激莫名。」
「可姜卦監正在審案之中，如果耽誤了姜卦監的大事，屬下萬死莫辭！」
姜羨寶笑著搖搖頭：「幫尚卦判恢復記憶，就是本案的重中之重，又怎能說是耽誤呢？」
尚潮芬見推辭不得，頓了頓，好奇問道：「御醫真的有法子，讓屬下快速恢復記憶？」
姜羨寶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我曾經聽一名御醫說起過，有一種法子，可以喚起失憶之人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這種法子，名為催眠。」
「就是讓你陷入深層睡眠之後，再引導你去尋找記憶深層里隱藏的東西。」
「喚醒之後，你的記憶，就能夠恢復了。」 這種法子，當然沒有這麼立竿見影。
但是姜羨寶賭這個尚潮芬，並不知道何為「催眠」一說。
果然，當尚潮芬聽說能喚醒記憶最深層隱藏的東西，瞳仁幾不可察地一縮。
只是這一點變化，太過隱晦迅捷，大堂上，除了一直盯著她的眼睛的姜羨寶，並沒有別人看見。
而尚潮芬臉上的神情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欣喜之色：「啊？！真的嗎？！那太好了！」
「請問是太醫署哪個御醫這麼厲害？！」
「屬下想馬上見到他！」
姜羨寶點了點頭，說：「當然是太醫署的後起之秀，賀孟白，賀御醫。」
「如果尚卦判不反對，本官立時去傳喚賀御醫來堂上給尚卦判診治。」
尚潮芬先是忙不迭的點頭，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遲疑地問：「……不過，姜卦監，屬下還有一些疑問。」
姜羨寶心平氣和：「……問。」
尚潮芬滿臉好奇：「……深層睡眠是怎麼回事？」 姜羨寶解釋：「就是睡得很沉，跟失去意識的昏迷一樣。」
尚潮芬眉頭皺了起來：「是真的能喚醒記憶里任何事情嗎？」
「那如果是屬下的個人隱私怎麼辦？」
「眾目睽睽之下，還望姜卦監給屬下一個體面，不要……」
她哀求地看著姜羨寶，似乎在希望她不要趕盡殺絕。
姜羨寶嘴角抽了抽，心想，一個二個，演技都成了你們的必備技能嘛？
她眼神微眯，正想給她一個保證，尚潮芬卻先開口了：「姜卦監，不如這樣。」
「催眠這種事情，屬下從未聽說，也不知道效用如何，再有個人私隱暴露於人的風險，屬下還是不想用這種方法恢復記憶。」
「不過，屬下知曉還有一種方法，可以問出屬下記憶里的事情。」
「哪怕是遺忘的記憶，也可以喚醒，而且，絕對無法做假，也無泄露個人私隱之嫌。」
姜羨寶聽，身子微微前傾，說：「願聞其詳。」
尚潮芬胸有成竹地說：「這種法子，只適用於覺醒了靈機的卦師之間。」 「方法很簡單。」
「大家都知曉，姜卦監覺醒靈機的時候，得聞的妙音，乃是一品妖靈——【鎮淵龍】。」
「而屬下的妙音，是一品凡獸——【潛歲螟】。」
「在妙音的等級里，妖靈，要高凡獸一個位階。」
「因此，【鎮淵龍】在妖靈里，也是最頂階的存在。」
「而在這些妙音里，每一個位階里最頂級的存在，都能對下位妙音，有位階上的碾壓。」
「因此【鎮淵龍】，對【潛歲螟】，也有這樣的碾壓效果。」
「而妙音又跟卦師的意識之海相連。」
「只要您用您的妙音【鎮淵龍】，問詢屬下的妙音【潛歲螟】。」
「【潛歲螟】作為下位妙音，無法拒絕來自【鎮淵龍】的任何問題。」
「這樣，就能問出您想問的問題的答案。」
「而且，眾目睽睽之下，屬下也不用失去意識，陷入深層睡眠狀態。」 「問題也處於可控狀態。」
姜羨寶「哦」了一聲，說：「那如果問題處於可控狀態，你的回答，會不會也處於可控狀態？」
這是在暗示，尚潮芬有沒有在答案上作假的可能。
尚潮芬苦笑說：「都說了是位階上的碾壓。」
「您不管問什麼問題，我的【潛歲螟】，都會如實回答。」
「說句僭越的話，如果不是在如今這眾目睽睽之下，屬下是不會答應讓您的【鎮淵龍】，盤問我的【潛歲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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