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是不喜歡她的驕傲嗎?(五千大章求月票)
劉嬤嬤送徐逸之出去,又轉回屋裡尋喻辭。
喻辭抬眼見她神色怪異,不由輕聲問:「怎麼了?」
「剛才世子笑了,」劉嬤嬤驚奇道,「這麼些天,奴婢都沒有見過世子笑,原來世子會笑啊!」
喻辭頓時語塞。
這話說的,哪有不會笑的人,徐逸之肯定會笑。
就是,她剛才有說些什麼好笑的話嗎?
她明明在陰陽怪氣!
這家兄妹真是奇怪,她揶揄時徐靜之賠禮,她諷刺時徐逸之竟然還笑了。
「分不清好賴話!」喻辭嘀咕了句,惱了片刻,自己也笑出了聲,「怪事年年有,指不定別人還覺得我們怪哩。」
喻辭走到窗邊,佯裝看景,實則觀察。
鍾嬤嬤滿臉堆著笑,襯得邊上的鮑嬤嬤愈發嚴肅。
鮑嬤嬤手中拿著兩本冊子,一板一眼說著話。
劉嬤嬤湊到喻辭身邊,低聲解釋:「一本是別院物什的清點冊子,鍾嬤嬤會對仔細的,以後多了少了壞了也不能賴我們頭上來。還有一本是婚宴上要請的親戚客人,伯府擬了,讓鍾嬤嬤來看看程家有沒有要增補去除的。」
「我才和世子說,都是長年不往來的親戚,」喻辭道,「作陪能省,吃杯喜酒倒也應當。」
「是這個理,」劉嬤嬤安撫她道,「新娘子妝面重,又是長久不見的,姑娘只管放心。
喻辭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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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活膩了,要麼有深仇大恨,否則誰會在聖旨賜婚的大喜事時,嚷嚷新娘子樣貌不對?
正說著,就見徐靜之從前廳過來了。
四目相對,徐靜之柔柔沖喻辭露出笑容,腳步不緊不慢向前。
喻辭走出去迎她。
徐靜之是來道別的。
喻辭瞥了眼不遠處的鮑嬤嬤,見對方被鍾嬤嬤牽扯著注意,就低聲道:「剛才我問了些京城與府中的事,但世子用詞吝嗇。」
「大哥不善言辭,還望程姑娘莫要怪他。」徐靜之張口便是道歉。
說完,迎著喻辭明亮的眸子,想到她先前拒絕了自己替兄弟賠禮說話,徐靜之臉色微紅,忙補救道:「我看得出來,大哥和程姑娘交談十分愉悅。」
喻辭知道徐逸之笑了,卻不信這人能頂著張笑臉路過鮑嬤嬤、走到前廳叫徐寧之和徐靜之看見,想來是一笑而過,出了門就恢復如常了。
但徐靜之這麼說————
喻辭故意問:「如何看出來的?他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
「大哥從不喜形於色,但我能看得出來,」徐靜之笑著道,「大哥穩重,很少有愉快的時候,卻和程姑娘能說得來,婚後定能琴瑟和鳴,等日子長了,程姑娘也能察覺出來他的心情。」
這下喻辭更能確定了。
徐靜之不止周到,且十分會察言觀色,只是,她並沒有那麼遊刃有餘。
喻辭擅畫,自然也擅長觀察。
想要人物栩栩如生,就得看懂人的五官神態,知道喜怒哀樂時臉上筋肉如何扯動變化。
在喻辭眼中,徐靜之的每一個笑容都如出一轍,嘴角揚多少,眼睛彎多少,絲毫不變。
像是先有了粉本,再印在徐靜之的臉上,用針扎出密密的點,重重撲上粉,掀開粉本後用筆把那些細點連成線,死死敲定了輪廓。
可即便是畫像,畫士們也有自己的想法,在輪廓之餘生出些變化來,徐靜之一個活生生的十六歲少女,卻一板一眼到了這個地步。
唯一的不同是她的眼神。
她會露出笑意,也會在品讀到氛圍不對時露出擔憂、茫然來,一邊不知所措,一邊巧笑嫣然。
如此為人行事,徐靜之必定疲憊,但作為交談的另一方,則極其輕鬆。
披上「想與一家人好好相處的嫂嫂」這層皮,更是連套話都不費什麼勁,喻辭的心中甚至都冒出了一絲愧疚來。
太欺負人了。
當然,愧疚眨眼被她掐斷了,畢竟,喻辭不是來加入徐家的,她來找真相。
剛才聽了徐逸之的解惑,喻辭反而生出了另一大堆疑惑,想要更快了解狀況,看來看去,也就是徐靜之這廂最好入手。
作為回報,喻辭想,往後時日裡能點撥徐靜之幾句算幾句吧。
至於成效如何,得看徐靜之自己。
思及此處,喻辭露出了羞澀笑容:「那就借靜之妹妹的吉言了。」
海棠花瓣飛舞著落在徐靜之的肩膀上。
喻辭伸手撿起,攤著掌心給她看:「不瞞你說,我這人嘴皮子實在不討喜,沒有交好的同齡姑娘,京中又人生地不熟。婚期這般近,我心中忐忑得很,靜之妹妹若得空,不妨來同我說說話。」
徐靜之的視線定在那片花瓣上,小心地捏起:「好呀。」
應是這般應的,只是之後幾日,喻辭都沒有見到徐靜之。
大喜之日前三天,別院才來了客人。
高海來稟:「來的是伯夫人跟前的鄭嬤嬤,奉命來布置一番,與您說說成親那日的安排。」
喻辭點了頭,在前廳外見到了鄭嬤嬤。
這是位身形不輸鍾嬤嬤的圓胖嬤嬤,只神色相反,鍾嬤嬤天生笑臉,鄭嬤嬤和那天見過的鮑嬤嬤一般嚴肅。
果然都是伯夫人信賴的嬤嬤呢。
喻辭腹誹著,回了鄭嬤嬤、以及跟著她來的娘子們的禮。
新娘當日要從別院出閣,娘子們手腳麻利,依著鄭嬤嬤的安排,掛紅綢的掛紅綢,貼雙囍的貼雙囍。
不多時,清雅的別院增添了喜慶氣息。
鄭嬤嬤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到廳內與喻辭說正事。
她先遞上一本紅冊子,喻辭接過來翻開看,其中就只一張紙,上頭寫明了婚禮的所有儀程。
鄭嬤嬤示意喻辭一條條看,自己一條條講。
「程姑娘娘家不在京城,有些儀程只能委屈姑娘,做些刪改了。」
「那日鮑嬤嬤與鍾嬤嬤合計了,去新房鋪床、給您梳妝的全福人,您這邊只有一位舅母王夫人在京中,只是您與她似也不怎麼熟悉了,您看是請她,還是由伯夫人另外安排?」
「這位舅母曾罵過我已故的母親,我如何能請她來梳頭?」喻辭毫不猶豫地道,「勞煩伯夫人另外安排吧。」
「知曉了,」鄭嬤嬤得了答案,就說下一條,「出門前原本該拜別高堂,當日就取消儀程繁瑣歸繁瑣,但順著拆解下來,又有鍾嬤嬤在邊上補充,很快就敲定了事宜。
鄭嬤嬤抿了一口茶,問:「不知程姑娘平日念什麼書?有什麼喜好?」
「我愛看話本,」喻辭頓了下,又笑了起來,「愛好嘛,我很喜歡塑繪,能嫁入三代宮廷畫士的恩榮伯府,當真是太巧了。不是我自吹自擂,我技藝不差的,定不會給伯府丟人。」
說著,喻辭故作驕傲地微微揚起下顎。
而後她看到鄭嬤嬤嚴肅的面容里閃過一絲驚訝與不喜。
明明聽她提起話本都沒有什麼反應,為何一說塑繪就不滿意了?
是不喜歡她的驕傲嗎?
那不行。
擅長塑繪的是喻辭,但程蕙君就是一身傲氣。
「嬤嬤怎麼是這般表情?」喻辭的笑容收了幾分,不解道,「莫非嬤嬤以為我誇大其詞了?」
鄭嬤嬤呼吸一滯,這姑娘怎麼說變臉就變臉?
當真是好大的脾氣。
伯夫人說得對,那位老鄉君在江南生活太久了,早就忘了京城的規矩,養出來的孫女也定然與京中高門貴女不同。
外頭還說皇上看重伯府才會給世子指婚,若當真看重,怎麼會指到這位頭上去?
程家上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老鄉君,人還在三年前過世了。
恩榮伯府的長媳就這麼個身份,以後給二公子、三公子說親,有的頭痛了。
也不怪伯夫人領了聖旨、回屋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鄭嬤嬤和伯夫人一條心,暗暗挑剔了「外地來的程姑娘」一番,嘴上道:「程姑娘哪裡的話,奴婢不曾見過您的大作,又如何知曉真假?
只是京中人才濟濟,即便有真本事,姑娘也不能驕傲自滿,需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技藝好壞都不會給伯府丟人,但姑娘若是一味恃才傲物,才會丟了————」
「行了,」喻辭打斷了鄭嬤嬤,「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好人也不聽難聽的話!」
鄭嬤嬤正因被打斷而不滿,又聽了這麼一句怪話,一時愣怔。
喻辭喚了聲:「高管事,送客!」
高海在外頭聽了全程,硬著頭皮進來,欲言又止地看著喻辭。
喻辭拿著雞毛當令箭:「想見就見,不想見就不見,世子親口交代我的。我祖母都沒有那麼訓過我,我還沒進門呢就火急火燎想給我立規矩,她算什麼?誰給她的臉?伯夫人嗎?」
「程姑娘!」鄭嬤嬤嚴肅的面容氣得漲紅。
伯夫人說一不二,鄭嬤嬤得臉多年,府里公子姑娘待她也客氣著,她早忘了被人頂撞是什麼滋味了,也不認為自己提點對方的話有什麼不妥的。
「姑娘說這種誅心的話!伯夫人——
鄭嬤嬤才起了個頭,就被高海攔住了。
高海的腦袋也是嗡嗡作響。
他把程姑娘從江南迎回來,路上幾次接觸,太曉得這位的脾氣了,也預料到了世子婚後夾在中間會不好辦。
且這回是鄭嬤嬤倚老賣老在先,程姑娘當場發作亦是有理有據,只是,何苦把世子拎出來?
不提那一句,他老高也能把鄭嬤嬤請出去。
暗暗為世子嘆息一聲,高海朝向鄭嬤嬤:「今日辛苦你來一趟,事情既辦得了,請吧。」
鄭嬤嬤腳下不動。
高海壓低了聲音:「你帶來的娘子們都瞧著呢。」
鄭嬤嬤一扭頭,院子裡看熱鬧的眾人頃刻間轉身的轉身,扶樹的扶樹。
氣勢洶洶地對喻辭行了禮,鄭嬤嬤繃著臉離開。
高海送走了人,回到前廳,見喻辭捧著腮幫子、露了幾分愁容。
「高管事,」喻辭喚道,「我管不住我的嘴,世子不會怪我吧?我把他出賣了呢!」
高海暗自詫異,程姑娘竟然擔心世子處境了,可喜可賀!
這問題要好好答,他得斟酌用詞。
喻辭根本不管他的答案,自顧自往下說:「我是沒給世子留台階,可那嬤嬤義正言辭,也一樣沒有給伯夫人留餘地。
文昌伯嫡女、恩榮伯夫人,那般矜貴的人物,又是極講規矩的,怎麼會讓身邊的嬤嬤
無緣無故對將要過門的兒媳一通教訓呢?
我是不信的。
高管事,你說是吧?」
高海:
或許有人真不信,但絕對不是陰陽怪氣的程姑娘。
什麼「矜貴」、「講規矩」、「無緣無故」,這幾個詞冒出來,屋裡都能擺八卦陣了。
喻辭笑盈盈感謝了高管事的維護之情,往後頭院子去了。
待進了屋裡,鍾嬤嬤輕聲道:「姑娘把那刁奴得罪狠了,您不是還想學他們伯府的技藝嗎?這般強硬,會不會壞了您的打算?」
喻辭問:「若是從前的我,會由著那嬤嬤教訓嗎?」
「怎麼可能?!」鍾嬤嬤氣惱道,「姑娘連老爺的訓話都不聽。」
「是啊,我是有私心,但我不能因為自己想學本事就折了程蕙君的腰,」喻辭深吸了一口氣,道,「你們也不想看到一個被為難了、挑剔了卻不敢反駁的程蕙君吧?」
鍾嬤嬤嗓子眼酸了。
從前那姑娘呀,脾氣大、嘴巴利、任性刁蠻、偏又不長心眼還被歹人騙了,可她再有萬般不是,也是老鄉君、是她們這些老僕們寵著護著長大的姑娘!
今日的姑娘說錯話了嗎?
在自家前廳,沒有任何一個外人聽見,僅僅為自己的才華驕傲幾分,就要被個老奴教訓,這是什麼道理?
若姑娘老老實實聽訓————
鍾嬤嬤想,那也沒有錯。
畢竟是人在屋檐下,還背負了個假身份,就為了學藝,說一句忍辱負重也不為過。
但她會失望的。
喻辭將鍾嬤嬤的神色看在眼中,安慰道:「聖旨在上,我不願意也得上京進府,伯夫人再嫌棄我、她也沒有辦法悔婚。
嬤嬤想想世子怎麼說伯夫人的,一言堂,幫扶庶弟撐起家業,攔住叔父們橫插一手,這樣的女子最看重臉面。
聖旨賜婚,她必須歡天喜地,我入不了她的眼,她在外頭也得對我讚譽有加,否則就是不念天恩。
哇,我要是她,定憋了一肚子火呢!」
鍾嬤嬤深以為然:「是了,若伯夫人滿意這門親事,鄭嬤嬤怎麼會對姑娘趾高氣昂呢?奴婢本想說這婚儀安排得很是風光,原來如此,不風光不行。那鄭嬤嬤回去一告狀,伯夫人還不知道氣成什麼樣,不會砸東西吧?」
喻辭皺眉,視線從博古架上的擺件上一一划過,越看臉越苦。
每一件器物都是工匠的心血,白白毀去,多可惜啊!
恩榮伯府是畫士世家,伯夫人應該知道匠人們的辛苦吧?
之後兩日,風平浪靜。
伯夫人沒有再使人來,觀竹倒是來了一趟,說是徐逸之讓他送些慶元樓的點心來。
喻辭問觀竹:「我把鄭嬤嬤趕出去了,世子知道嗎?」
「知道,」觀竹道,「高管事傳話給世子的。」
喻辭意外:「不是伯夫人找世子說的?」
觀竹道:「世子近幾日很是忙碌。」
「伯夫人體恤忙碌的長子、不願用瑣事讓他煩心,」喻辭頓了下,又繼續道,「世子
太忙了,沒空聽伯夫人告狀,伯夫人連世子都氣上了。哪一種呢?」
觀竹笑容尷尬,打馬虎眼的水平一如既往:「這幾日是影松跟著世子,小的不清楚。」
喻辭哼著笑了聲,咬著芸豆糕不問了。
轉眼便是大喜之日。
喻辭天沒亮就起來了,剛沐浴好,全福人就到了。
恩榮伯夫人請的全福人是國子監祭酒的夫人,娘家姓李。
李夫人和顏悅色,將喻辭誇了又夸,誇過了容貌身段,又誇她身上的嫁衣。
這身喜服是從杭府帶來的。
老鄉君早早留下來的好料子,定了款式畫樣,挑好了繡娘,沒想到她老人家提前走了。
程蕙君本著多花錢的心思,婚事確定後,不省一點工時材料,就照著祖母的舊日安排把喜服做出來了。
她可以逃婚不穿,但不能不做。
李夫人才替喻辭梳妝好,就聽得前頭院子裡傳來一陣熱鬧人聲。
「還沒有到迎親的時候吧?」喻辭問鍾嬤嬤。
「早著呢,」鍾嬤嬤也奇怪,「奴婢去瞧瞧。」
不等她走到前頭,小茶快步跑過來,氣喘得臉都白了:「來了好幾輛馬車,說是咱們家的親戚,劉嬤嬤認了認,有姑娘的王舅母和芙表妹,老姑太太的兩個兒媳、姑娘好像要叫————」
「叫表叔母。」鍾嬤嬤對這些親戚一清二楚,立刻接了話。
原本安排著,一眾親戚都送了請帖,叫他們往恩榮伯府吃喜酒去。
姑娘進了新房,戴著蓋頭,倒也安心。
沒成想,一群人竟都涌到別院來了。
眼看著打扮得喜氣洋洋的親戚們進來,鍾嬤嬤忙堆起笑容,與眾人一一問安,又引著人往屋裡去。
喻辭耳尖,已經知道狀況了。
收在袖子裡的手指扣了下掌心,透過銅鏡,喻辭看到了魚貫進來的人。
人人笑容滿面,面面全然陌生。
喻辭彎了彎唇,擺出了一個比徐靜之都標準的笑容。
反正都是十多年不曾見過的,她不認識,程蕙君也不認識!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