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崔氏的人,雖說是旁支,也算名門之後,如今入我侯府為妾,倒是委屈你了。」
老夫人靠坐在側間的軟榻上,身著藏青織錦褙子,鬢髮齊整,面容慈和,說出來的話卻叫崔含枝心下一緊。
她知道,這話自己若是回不好,前頭付出的一切都將付諸東流。
「老夫人厚愛,妾不敢當。」
崔含枝一拜,語氣恭謹:
「莫說妾身家中不過是崔氏旁支,而君侯鎮守北境,護境安民,是北境人人都仰賴的英豪,妾蒲柳之姿,又是二嫁之身,能侍奉君侯左右,何來委屈一說?」
聞言,老夫人放下茶盞,終於肯正眼看自己面前這個小婦人了。
雖不是二八年華的小娘,容貌儀態也是極好的,不過分卑微,禮數還算周全,可見家中教養尚可。
早前便聽州牧夫人說過的,此女是博陵崔氏安平房的旁支,雖家世偏遠沒落,卻也是正經人家出身,父兄都是讀書人。
「免禮,抬起頭來。」
崔含枝依言抬首,目光卻垂落,落在老夫人膝頭一方素色的錦帕上。
老夫人一怔,這雙眉眼倒是生得澄亮。
罷了,不過一個妾室。
見她應對從容,言辭有據,老夫人心中還算滿意。
「是個好孩子,往後便安心在府里住下,早日給侯爺開枝散葉。」
「正巧錚兒前些時日傳信回來,不日就要歸府的。」
崔含枝心中一松,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十分感激的再次叩首。
「妾,謝老夫人恩典!」
老夫人有些疲憊的擺了擺手,示意嬤嬤帶著人退下。
「孫嬤嬤,叫人帶她去安置吧。」
老夫人身邊,一個穿著深灰布褂、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的嬤嬤福了福身,應諾。
「是,老夫人。」
孫嬤嬤對崔含枝微微頷首,引著她往外走去。
「崔娘子,隨奴婢來。」
崔含枝朝老夫人福了福身,便跟隨嬤嬤穩步退了出去。
走出靜安居。
崔含枝一直緊繃的肩膀不由得微松,指尖卻仍緊緊的攥著掌心。
朔寧才剛剛入秋,已然裹著北地的寒,連日光都透著幾分寒涼。
可崔含枝的心,卻是火熱的。
她——
成功了。
月前,她輾轉聽聞北安侯府的老夫人慾為北安侯尋一位宜男的妾室,崔含枝便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北安侯魏崢,北境的無冕之王。
半年連下河西三城,當下還在河套與李氏鏖戰,捷報一日三傳。
如今中原王室凋零,各州群雄並起,北安侯手握雄兵,坐鎮一方,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可偏偏,這位北安侯子嗣單薄……
府中只有兩位妾室育有女兒,並無男嗣傳承。
消息傳到崔含枝耳中時,她正在家中的小院裡縫補舊衣,太過驚詫之下,指尖被針扎了一下,滲出了血珠。
彼時她不覺得疼,只一顆心狂跳不止。
她意識到,這正是她日夜期盼,能靠近權勢、早日將三個孩兒從周氏宗族接出的,最好的機會……
然崔家在侯府面前猶如蚍蜉,崔含枝只能用盡亡夫餘下的最後一點餘蔭,靠著州牧夫人才爭來了這一個入府的機會。
--
北安侯府才剛剛遷入這座新克之城不到半年,府中規制雖簡單,卻也規整肅穆,樣樣俱全。
孫嬤嬤是老夫人身邊的人,她自是沒那麼大臉面讓對方親自送她。
崔含枝便跟著孫嬤嬤指派的另一個嬤嬤去往居所。
結果這位初初照面,就給了她一個冷眼的嬤嬤,帶著她一路穿過層層迴廊,繞過青石甬道,越走越偏,周遭人聲漸寂。
崔含枝看了眼四周,目光幽幽的盯著前面帶路的身影,卻不多言語,徑直跟上。
這下馬威,來得比想像中的早了些。
但也無妨。
在周府守寡那三年,更下作的,她亦不是沒見識過。
足足走了兩刻鐘,方才抵達一處僻靜小院。
院門低矮,院牆也有些老舊,院內倒是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小院不大,三間正房坐北朝南,兩間偏房分列兩側。
最惹眼的,竟是一側那棵高大的榆樹,樹幹粗壯,枝繁葉茂,將大半個院落的日光盡數遮擋。
這也導致院中潮氣深重,瞧著很是冷清。
張嬤嬤轉過身,故作和善的道:
「崔娘子,這院子僻靜安穩,老奴特意為您挑的,最是適合您這樣的人修身養性,您可喜歡?」
她這樣的人?
崔含枝抬眸,目光落在院中參天的榆樹上,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暖意,快得無人察覺。
旁人厭棄的荒蕪偏僻之地,與她而言,何嘗不是意外之喜?
但這老貨特意給她尋了這麼個地方……
崔含枝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笑著道:
「既是嬤嬤費心周全,親自為含枝挑選的這清淨院落,含枝便記下嬤嬤的情分了。」
這話聽著是感恩,可內里的意思懂的都懂。
張嬤嬤聞言,眼底閃過一抹不屑的譏諷。
不過是個無根無基的寡婦罷了。
想到那位的交代,張嬤嬤的語氣愈發敷衍潦草。
「府中按例,妾室每月月例十兩銀,初一去領,過時不候。」
「院中是不設小廚房的,每日膳食需崔娘子派人去大廚房取。」
「老夫人和善,不必諸位娘子日日晨昏定省,只初一十五要到靜安居請安……」
草草交代了幾句府中的規矩,就叫來站在角落裡的兩個身形稚嫩的小丫鬟。
張嬤嬤隨意的擺擺手:「崔娘子,這兩個丫鬟是伺候你的,一個叫春桃,一個叫秋菊,您自行安置,府中諸事繁雜,老奴就先告辭了。」
都是府里挑剩下的人,一個身形稍高,看著粗苯,一個身形瘦弱,看著有些怯懦。
說完,不等崔含枝應聲,她便轉身離去,片刻都不願在這地方多留。
院內安靜下來。
崔含枝就站在榆樹下,眼底最後一絲溫和褪去,只剩下沉靜的冷漠。
她看向兩個侷促的小丫鬟,語氣中倒沒什麼苛責。
「往後你們在院中伺候,不必過分拘謹,安穩做事即可。」
兩個丫鬟連忙屈膝應下。
身形粗壯的叫秋菊,才十四歲,這院子能如此乾淨,大半都是她的功勞。
身形瘦弱些的叫春桃,也是十四歲,雖怯懦些,但心思細膩。
「月有清輝,沉靜溫婉,春桃,往後你便叫挽月。」
「田畔青苗,堅韌向陽,秋菊,你便叫青禾吧。」
崔含枝給兩人改了名,算是認下了這兩個明顯和她一樣不受待見的小丫鬟。
「奴婢謝娘子賜名!」
兩個小丫鬟眼中閃過一絲歡喜,她們很喜歡自己的新名字。
見此,崔含枝也不由得笑了笑。
這兩個丫鬟如今還看不出是不是得用,也不知背後是否有人,只能一步步來了……
所幸兩個丫鬟都是麻利的,院中打掃得乾乾淨淨,內室也收拾得整齊。
那張嬤嬤雖態度刻薄,但府里規矩在那,該有的被褥和一應日用還算齊全。
崔含枝便在這院中安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