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榻上的病重老父被捆了手腳,口中堵著一團棉布。
坐在一旁的瞎眼老母一無所知,聽著白衣少女的哭訴,也跟著落淚。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年過六旬白髮蒼蒼皺紋滿額的瞎眼老婦轉頭哭道:「兒啊,你可算回來了。李姑娘等你小半天了。她一個十六歲的小娘子,不遠千里到京城來尋親爹。連親爹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實在可憐。你可一定要幫她。」
「只要錢叔肯幫我,我定能找到害我親爹的真兇。」李雲昭聲音哽咽淒婉可憐,臉上卻沒一滴眼淚。
如刀鋒般銳利冷凝的目光,先掃過床榻上動彈不得的老人,再掠過瞎眼老婦,最後落在錢麻子臉上。
錢麻子心裡發涼,手臂汗毛倒豎。
他怕嚇到瞎眼的老娘,不得不咬牙配合:「我和李長生同僚兩年半,他死了,我心裡最是難受。李姑娘,我們去隔壁屋裡說話。」
李雲昭只應不動。
瞎眼老婦用袖子抹了眼淚:「你先立個毒誓,要是說半個字假話,我和你爹就要遭天打雷劈。」
錢麻子:「……」
錢麻子太陽穴突突直跳,狠狠瞪李雲昭一眼。到底拗不過自家老娘,萬分不情願地發了個毒誓。
李雲昭這才起身,哽咽著道謝:「多謝錢婆婆。」
瞎眼老婦摸索著抓住李雲昭的手:「李姑娘,以後得了空常過來,我老婆子雖然瞎了眼,心卻亮堂。你也不用為難我家老頭子,給他鬆綁吧!」
李雲昭:「……」
李雲昭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床榻邊,匕首自袖中滑出,右手一動,繩索頓時化作兩半掉落。
錢麻子面色愈發凝重。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隔壁的空屋。錢麻子點燈,關門,一聲不吭地出拳。李雲昭早有預料,從容出手格擋。
拳風嚯嚯,瞬間過了數招。
錢麻子越打越心驚。能進巡捕房,都是練家子。李長生活著的時候,是十七廂巡捕房的頂尖高手。他自然遠遠不及。
眼前的李雲昭,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姑娘,身形飄忽,拳腳迅疾,用力精準,竟比李長生更厲害!
嘭一聲悶響,錢麻子被踹倒在地,右腿劇痛,齜牙咧嘴:「別打了,我輸得心服口服!你想知道什麼,就問吧!」
李雲昭冷冷看著錢麻子,目光里滿是省視。
錢麻子被看得脊背生寒頭皮發麻,低聲下氣地說道:「李姑娘,你孤身一人無牽無掛,為親爹報仇,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錢麻子還有老父老母要奉養,日後還想娶妻生子。」
「只要你放我一條生路,我什麼都說。」
李雲昭冷然張口:「我爹出事前見過誰?去過何處?」
錢麻子答道:「白日巡街的時候,幾個黑虎幫的人在齊娘子的茶館尋釁省事,被李長生揍得落花流水。」
李雲昭聽到齊娘子的名諱,眉頭微微一動。
「齊娘子原來是周老爺侍妾,你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齊娘子救出周家。齊娘子後來在康安坊開了茶館。每日巡街路過,齊娘子都請你爹喝茶。可惜,你爹像根木頭,不為所動,一直不肯娶齊娘子過門。」
錢麻子比謝老六碎嘴得多,不等李雲昭追根問底,就酸溜溜地禿嚕個乾淨:「西施茶館和巡捕房隔了三個巷子,你稍微一打聽西施茶,就能尋到了。」
李雲昭略一點頭,繼續問道:「怎麼找黑虎幫的人?」
錢麻子道:「黑虎幫的幫主去年被你爹抓了,送進大牢。後來新選了一個幫主,生得尖嘴猴腮,一身輕功了得,綽號一陣風。他住哪兒我不知道,不過,他經常去春風樓找他的相好嬌娘。」
李雲昭又問:「周家在何處?」
「宣化坊,那裡多是商賈富戶。」
李雲昭盯著錢麻子:「除了他們,我爹可曾得罪過大人物?」
錢麻子苦笑:「巡捕聽著名頭響,其實就是巡街漢。汴梁城裡的官宦權貴,哪有閒情理會你爹。」
李雲昭忽然冷笑,重重踹中錢麻子左腿。
錢麻子悶哼一聲,滿面痛苦,卻不敢發出聲響。
「再打馬虎眼,就別怪我辣手無情,今晚滅了錢家門戶。」李雲昭右手一揚,寒光一閃,叮地一聲。
一柄飛刀貼著錢麻子的臉邊入地。
錢麻子全身一哆嗦,臉孔泛白,飛快說道:「李長生爛好心,每個月領了俸祿,救助一幫乞兒。」
「三個月前,這些乞兒忽然不見蹤影,只剩了一個叫丑兒的。丑兒哭著來尋李長生,說幾個乞兒被一夥蒙面人抓走了。李長生一直暗中巡查乞兒下落,查來查去,竟查到了金順坊劉內侍的府上。」
「劉內侍在宮中大慶殿當差,是內侍省都知江公公的義子,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汴梁城裡有誰敢惹?也就是你爹這個二愣子,為了幾個乞兒敢去尋劉內侍的麻煩……」
李雲昭皺眉:「他去查探過劉府?」
錢麻子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讓臉離利刃遠一些:「我不願蹚渾水,一直當不知道,也沒問過。他肯定去過,而且不止一回。」
「李姑娘,我知道的全告訴你了。我真心奉勸你一句,早些離開這裡,別想什麼報仇雪恨。周家黑虎幫,都不是善茬,劉內侍更不好惹。不管是誰出手害了你爹,你一個無權無勢的姑娘家,根本鬥不過他們……」
上方忽然被陰影籠罩。
錢麻子呼吸一窒。
下一刻,李雲昭拔了飛刀,閃身離去。
逃過一劫的錢麻子像死魚一般躺著,劇烈大口喘息。
吱呀!
瞎眼老婦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摸索著推門,蹣跚著走了過來:「兒啊,李姑娘走了沒有?你手腳沒斷吧!」
錢麻子想笑又想哭,用力抹把臉,爬起來扶住老娘:「娘,我沒事。」
瞎眼老婦嘆道:「沒事就好。李姑娘死了親爹,悲痛憤怒,說話行事激烈些也是難免。你別計較,能幫的就幫一幫。」
錢麻子有些鬱悶:「娘,你到底是誰親娘,怎麼胳膊肘盡往外拐……誒呦!」
瞎眼老婦手中拐杖像長了眼睛,接連幾下都打中了,噼里啪啦,打得錢麻子哭爹喊娘。
「我說的話,你記住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