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身著圓領大袖的青色襴衫,戴著黑色儒巾,容貌清俊,目光明亮,儼然是從學堂里偷溜出來的俊俏書生。
身邊的小廝身量矮小,面容白淨,倒也稱得上清秀。就是低頭垂眼,有些畏縮之態。
「李姑……」
少年瞥一眼過來,小廝立刻改口:「公子,我們就這麼去春風樓?」
「怎麼?本公子有哪裡不妥?」少年反問。
小廝苦巴著臉,小聲說道:「公子妥當得很。不妥的是我。我洗乾淨臉換了新衣裳,也改不了乞兒姿態模樣。春風樓的老鴇眼睛利得很,定會將我轟出來。」
「你跟著本公子便是。」
這對主僕,正是換了衣裳改扮後的李雲昭和丑兒。
李雲昭穿羅裙簪桃花俏麗靈動,穿起襴杉戴上儒巾清俊不凡。她在女子中高挑,如今打扮成少年,是中等身量。
穿上男裝的李雲昭,身姿步伐都有微妙的變化,步履從容。寬鬆的袖袍被夜風一吹,更顯灑脫。
便是片刻前和她一同從成衣鋪子出來的丑兒,也有些恍惚。莫非這位原本就是李公子,不是什麼李姑娘?
三層樓高的春風樓,掛著十數盞彩燈,在夜色中綻出紅光,宛如一朵夜晚盛放的芙蓉。
幾個姿容出眾的花娘坐在精緻的雕花木窗前,衝著樓下來往的男子們嬌笑。花枝招展嘴角一顆黑痣的鴇母,盛情招攬客人。
汴梁城裡青樓眾多,春風樓這樣的最多算三流。不過,在外城康安坊這樣的地方,春風樓已是一等一的消金窟。
李雲昭踏入春風樓,鴇母眼前一亮,立刻笑著迎上前來,語氣熱絡:「這位公子,瞧著有些面熟,定是春風樓的老客了,快些進來喝茶。」
李雲昭微微一笑,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塞進鴇母鼓囊囊的抹胸:「請媽媽喝茶。」
鴇母被近在咫尺的俊臉迷得呼吸頓了一頓,順手從胸前摸出碎銀子,聲音比平日更嬌軟幾分:「敢問公子貴姓?」
李雲昭低聲笑道:「免貴姓李,我讀書讀厭了,溜出來消遣,聽聞春風樓的嬌娘是一等一的美人,特來見上一見。」
換做別人,張口就要見春風樓的花魁,鴇母早就嗤笑著轟人了。然而,眼前的少年郎實在太俊太迷人,這般淺笑低語,她這個身經百戰見慣各色男人的老鴇也有些抵擋不住。
鴇母略一猶豫:「嬌娘平日伺候的都是貴客,尋常客人是不見的。」
李雲昭又摸出一塊碎銀子,塞進鴇母手中:「還請媽媽行個方便。我和嬌娘喝一盞茶就行。」
鴇母被俊俏少年郎捏著手,全身有些發軟:「也罷,我這就去和嬌娘說一說。公子在大堂里稍坐片刻。」
李雲昭身後的丑兒早就看呆了。
他什麼模樣姿態,根本半點不重要。從頭至尾,鴇母根本就沒看過他這個小廝。
等了片刻,鴇母笑吟吟地回來了:「今日公子運氣好,嬌娘心情好,願意陪公子喝一盞茶說說話。」
伸手來拉少年郎的手。
李雲昭目的達成,不願再敷衍,不動聲色地閃身而過。
丑兒也想跟著,被悻然的鴇母瞪了一眼:「三樓也是你能去的地方?」
就在此時,一個低沉悅耳的男子聲音響起:「嬌娘在何處?我要見她!」
鴇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嬌娘是我們春風樓的花魁娘子,是你說要見就能見的嗎……」
剩餘的話都被咽了回去。
走了幾步木梯的李雲昭循聲看去。
說話的是一個年約二十二三的青年男子。身量修長,挺拔如松,穿著月白色直䄌,頭戴東坡巾。一雙濃黑的劍眉,眼眸深邃,挺鼻薄唇,俊美中透著冷肅。
青年男子的目光也落在李雲昭的臉上。
燈光璀璨,卻不及少年風姿奪目。
鴇母看一眼青年男子,再看一眼李雲昭,忍不住捂著胸口喃喃低語:「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青年男子收回目光,對鴇母說道:「我要見嬌娘。」
鴇母對英俊男子格外寬容,哪怕脾氣差些也沒惱,笑著解釋道:「這位李公子先來一步,請公子在大堂里稍候。」
青年男子皺了眉頭,沉聲道:「我沒空等。」
從袖子掏出一個錢袋,扔給鴇母。
鴇母眼明手快接住了,掂一掂沉甸甸的分量,頓時眉開眼笑。俊不俊的,哪裡如銀錢要緊。
「李公子,」鴇母和顏悅色:「你且等一等,讓這位公子先上樓說話。」
李雲昭淡淡道:「凡事都有先來後到。嬌娘應了要見我,誰來我都不讓。」
花樓里,客人為美人爭風吃醋不稀奇,爭執幾句都算好的,還有大打出手的哪!
鴇母目光一轉,用帕子掩嘴笑:「喲,這可如何是好。兩位公子都要見嬌娘,倒不如一起上去,看誰得嬌娘的眼緣。她願意先見誰就見誰。」
青年男子面色沉了一沉,大步上了木梯。
李雲昭身形更靈活,步伐更快,搶先一步上了三樓。
鴇母也急了,拎著裙擺飛快上樓:「我給兩位公子領路。」
嬌娘是春風樓的花魁娘子,住在三樓最裡間。鴇母風一般進了嬌娘的門。李雲昭和青年男子不得不在門外等候。
「我確實有要事,」青年男子沉聲張口:「閣下是來消遣,等一等又何妨?」
李雲昭眉頭都沒動一下:「既來了春風樓,就按春風樓的規矩來。誰先誰後,得看嬌娘心意。」
雕花木門被推開。
女子雙十年華,梳著雙蟠髻,穿著藕色素絹抹胸和碧色素紗百迭裙,罩著緋紅折枝牡丹花羅褙子。容貌精緻地修飾過,眼角眉梢皆是嫵媚風流。
女子的笑容在看清李雲昭的臉孔時頓了一頓:「李公子請進來。」
青年男子眉頭擰起。
鴇母挾著香風過來,想去摸青年男子的手,青年男子冷冷看一眼,鴇母只得將手縮回去:「公子請去大堂喝茶。」
李雲昭邁步進了嬌娘的屋子,厚實的門關上,隔絕了所有窺視。
嬌娘靜靜看著李雲昭,眼裡忽地閃過水光,聲音顫抖:「你是李巡捕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