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就可以答覆巡史大人,我願進巡捕房,做巡史大人手中的棋子。」
李雲昭的黑眸在燭火下熠熠生輝:「也請巡史大人遵守承諾,只要我尋到真正的證據,巡史大人立刻去劉府捉拿真兇。」
嚴巡史肅容應道:「本巡史一言九鼎,決不食言。」
轉頭吩咐湯捕頭:「在劉府外安排人手接應。」
湯捕頭拱手應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特製的黝黑彈丸給李雲昭:「緊急時候,將彈丸甩到半空,撐個一炷香左右,一定會有人接應你。」
李雲昭接了彈丸,收進袖中暗袋裡。然後看向一旁的譚仵作:「當日是你為我爹驗的屍,我爹真正的死因到底是什麼?」
譚仵作嘆了口氣:「李巡捕全身有七處外傷,後背還有凍傷。應該是被打暈後,在衣服中塞滿了冰塊,被扔進金水河中沉了底。如此,便能造成淹水窒息的死狀。等冰塊完全融化了,屍首才會浮出水面。」
「屍首被泡了三天,經驗不足的仵作,根本驗不出真正的死因。」
「這等行兇的手段,十分陰狠,是殺人的行家老手。有這三日時間,殺人兇手可以從容脫身。」
「推官大人要結案,李巡捕的死因只能寫得含糊些,免得驚動幕後真兇,也不會被阻撓查案。真正的驗屍記錄,存在推官大人那裡。」
李雲昭目中閃出水光。
她從不在人前落淚,將頭轉到一旁,過了片刻,才迴轉,對譚仵作拱手作揖:「多謝譚仵作。」
……
天亮了。
汴梁府衙在晨曦中喧鬧起來。
睡足了的鄭推官換上綠色圓領官袍,戴著展腳蹼頭,端坐在公房內。
忙碌了一夜的嚴巡史,俊臉不見半分倦色,只雙目微微泛紅,拱手稟報導:「推官大人,周世英已經招認,被剖心取血的男童是劉府送來的。丑兒認了屍,男童正是失蹤乞兒中的一個。」
鄭推官捻著鬍鬚,沉吟片刻:「這些證據還不夠。巡捕房不能派人去劉府。」
「卑職這裡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嚴巡史低聲道:「請大人靜候佳音。」
鄭推官抬了抬眼皮:「是那個李雲昭?」
「正是他。」嚴巡史語氣中滿是欣賞:「李雲昭心狠手辣膽大心細聰慧敏銳,天生就是做巡捕的人才。」
「他為父尋仇,甘願為棋子衝鋒陷陣。已經領了差事,天亮前就走了。」
鄭推官是個好心人:「給李雲昭分雙份銀子,萬一有個閃失,給他買一口好棺材。」
嚴巡史:「……」
鄭推官瞥一眼過來:「本官早就和你說過,不要去惹內侍。一個劉內侍不算什麼,可他身後還有江公公。」
「嚴巡史,你十六歲考中武進士,在御前班直當差四年,又做了兩年汴梁府左軍巡史。你不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早已熟悉大頌官場,知道內侍省都知的份量,清楚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能做。」
「招惹了一個劉內侍,就是惹了一群閹人。將來會有無數麻煩。」
「為了幾個被拐走丟的男童,還有幾個無父無母的乞兒,就和劉內侍江公公對上,愚蠢至極。」
嚴巡史挨罵也不生氣:「是,卑職不夠聰明,卑職愚蠢。推官大人將案宗留了一年,又是為何?」
鄭推官罵不下去了,重重咳嗽兩聲。
嚴巡史走上前,為鄭推官倒了一杯清茶。
鄭推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很絲滑地轉移話題:「昨夜之事,尚未向知府大人稟報。你隨本官一同去見知府大人。」
「是。」
……
「嚴巡史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
「巡捕房這麼多人,都不敢去金順坊劉府。師姐,你也不能去。」
前面身影不疾不徐,丑兒不得不加快步伐,壓低的聲音頗為急促:「師父肯定就是被那些人害死的。你現在去,和送死沒什麼兩樣。」
李雲昭停下腳步,轉頭看丑兒:「你害怕,就別去了。我一個人去。」
丑兒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怕死,短短几個字在口中打轉,根本吐不出口。
「其實,我也怕。」李雲昭低聲道:「我被發現行蹤,怕進了劉府找不到有用的證據,我更怕不能為我爹報仇。」
提起李長生,丑兒眼睛一紅,用手背抹一下眼,勇氣又回來了:「師姐,我和你一起去。小七死了,說不定其餘幾個還活著。我要去救他們。」
李雲昭溫聲道:「我現在是汴梁府京西廂巡捕,查案追捕捉拿都是我分內之事。你一個乞兒,別跟著摻和。如果你還想認我做師姐,就聽我的,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等這樁案子結束了,再來找我。」
丑兒反應過來時,李雲昭已經邁步遠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喧鬧的人群中。
丑兒垂頭喪氣片刻,很快打起精神,先跑去周宅。
周宅大門緊閉,沒有封條封門,也沒有官差抄家,除了安靜些,看不出什麼異樣。
丑兒又跑去同濟藥堂。
不出所料,藥堂門上掛起了「東家有事暫時歇業」的木牌。
幾個來買藥的老客,對著木牌指指點點。
斜對面的包子鋪老闆娘踮著腳尖張望,一臉遺憾:「我還想今日排隊去買逍遙丸,看來是不成了。」
乾癟的老闆低頭揉面,不敢吭聲。
丑兒習慣性地上前討要包子。
豐腴老闆娘呸了一聲:「有手有腳的,也有臉來討吃的。」
丑兒低頭看了看乾淨的衣裳,嘆口氣,摸出兩個銅錢,買了個肉包子,用力咬一口。
朝陽升起,明媚的陽光灑落在乾淨的坊牌上。
李雲昭沿著街道邁步而入。
金順坊位於內城,青石板鋪就的路面堅硬幹淨。這裡住的多是官員富戶,街市分外熱鬧。
嚴巡史說過的話在耳畔迴響。
「周世英被抓一事,可以暫時瞞下。本巡史已經派人接管周宅。」
「劉內侍全名劉敬,是大慶宮的傳旨內侍,宅子就在金順坊楊樹巷第三戶。劉敬平日在宮裡當差,一個月才出宮兩回。」
「你有十日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