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鬥法(三)
江公公面無表情地盯著文大人的身影。
「義父,」身側另一個義子徐內侍急急低語:「現在該怎麼辦?」
江公公共有十一個義子,年齡高低不等,在宮中各處當差。其中劉敬年齡最大最諂媚,孝敬最多。徐忠年輕些,和劉敬往來密切,關係最好。
劉敬犯事,最急的就是徐忠。
「慌什麼!」江公公冷冷呵斥:「天塌下來,也有咱家先頂著。」
徐忠訕訕閉嘴,也不敢問義父到底要如何應付這必輸的局面。
江公公目光掃過義子慌張的臉孔:「咱家等著官家召見。徐忠,你去一趟大理寺,傳咱家的口信,請孟大人立刻進宮。」
徐忠精神一振,立刻低聲應了。
江公公在文德殿外立著。
一炷香後,通傳的黃門內侍也是江公公的義子之一的彭內侍神色驚惶地過來了:「官家傳召義父進殿。」
江公公整了整衣襟,邁步進殿時,已切換成了愧疚羞慚的面色。
坐在龍椅上的官家,確實氣得不輕,滿臉怒色:「江福全!你來告訴朕,劉敬幹得那些事,你可知情?」
江公公撲通一聲跪下,一句都沒辯解,咚咚磕頭:「官家息怒,奴才有罪!」
官家怒哼一聲:「十幾個男童,就這麼被害了性命。劉敬是你義子,他做這等罪大惡極之事,你豈會不知情?」
「官家請息怒。」誰也沒料到,文大人竟然張口為江公公辯白說情:「內侍省有一千多內侍,內廷事務繁瑣,劉敬在宮外做了什麼,江公公定然不知情。」
江公公滿面羞愧:「奴才無能,沒能管好內侍省。請官家責罰!」
官家面色稍緩,又哼一聲:「這樁大案,定要審得清清楚楚。」
江公公搶先一步應道:「官家寬心,奴才一定親自問審劉敬。」
文大人咳嗽一聲,拱手道:「劉敬已被秦知府關進汴梁府大牢,涉案所有人都在大牢里,臣以為,不如一併由汴梁府審案,也免得江公公被人嚼舌,落個包庇的惡名。」
「文大人處處為咱家著想,咱家感激不盡。」江公公一臉感動,眼睛都紅了:「不過,宮中有宮中的規矩。內侍是伺候官家的,犯了大錯,也得由內侍省來處置。如果任由汴梁府處置,實在有失宮中體面。」
轉過頭,對著官家又磕了三個頭:「還請官家再信奴才一回,奴才絕不敢蒙蔽聖聽。」
官家對著伺候自己多年的江公公,果然頗為信任,眼見著江公公這般狼狽,心軟了一軟。
「此案江公公還是避諱一二才好。」文大人張口道:「劉敬是江公公義子,宮中內外人盡皆知。父審子,於情於理都不妥當。」
官家沉吟不語。
就在此時,內侍徐忠進來通傳:「啟稟官家,大理寺卿孟大人前來覲見。」
成竹在胸的文大人面色微微一變。
跪在地上垂著頭的江公公眼底閃過自得。
孟大人今年五十有二,是九卿之一的正四品緋袍高官,掌管大頌朝重案刑獄。
「劉敬一案,牽連甚廣,涉及十幾條男童性命。如此大案,自然要交由大理寺來審。」孟大人身量尋常,聲音卻格外宏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微臣特來向官家請旨,去汴梁府提人取卷宗。」
人命大案,由各地府衙追查審案,然後交由大理寺審核。汴梁府就在天子腳下,大理寺來審這樁大案,合乎情理。
就連文大人,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
江公公也不鬧騰著要親自審問義子劉敬了,高聲道:「有孟大人審案,奴才心服口服。」
官家點頭應允,令人擬旨,然後正色吩咐孟大人:「這一樁命案,要嚴審到底,查個清楚明白。朕在三日內,要看到卷宗。」
孟大人肅容應是,恭敬地接過聖旨。
文大人和孟大人一同邁步出了文德殿。
同殿為臣,便是立場政見不和,也有幾分面子情。文大人若有所指地說道:「今日孟大人來得倒是及時。」
文大人是正二品,孟大人官職低一些,卻是掌管大理寺的正堂官,對上文大人並不怵,軟中帶硬地應了回去:「樞密院事務繁忙,文大人今日竟比大理寺早一步收到劉敬一案的消息進宮面聖。下官很是佩服!」
文大人瞥一眼過去:「本官的小舅子鄭元壽就在汴梁府做推官,這樁命案,他暗中追查一年,查到確鑿證據了,才去劉府動手抓人。」
十幾具男童屍體從劉府內院挖了出來,鐵證如山,誰也別想給劉敬脫罪翻案。
孟大人一臉正氣凜然:「文大人放心,下官定會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絕不會放過一個惡人。」
文大人也無話可說了,率先拂袖而去。
回到樞密院後,文大人立刻派心腹去汴梁府:「去告訴鄭推官,官家下了聖旨,劉敬一案有大理寺接手。汴梁府不得阻攔大理寺辦案查案。」
恍!
嘩啦!
鐵索開了,牢門被打開,一股陰暗潮濕的臭氣撲面而來。
劉政被推進牢房,一串護院都被推了進去。
劉敬被單獨關押,牢房稍稍乾淨一些。他們口中都堵著破布,口中嗚鳴亂嚷,不知是在求饒還是在怒罵。
齊娘子是女犯,被單獨關押在角落的牢房裡。
汴梁府衙外擠滿了群情激昂的百姓。有兩戶丟了男童的苦主找了來,認了兩具腐爛不堪的男童屍首後,哭得死去活來。
「請知府大人立刻開堂審案,」鄭推官正色拱手道:「還百姓一個公道!」
秦知府沒好氣地譏諷:「鄭推官這般能幹,哪裡還用本知府開堂審案,直接給劉敬定
罪就是了。」
鄭推官躬身陪笑:「知府大人說笑了。流程終歸還是要走一走的。」
官場裡的滾刀肉老油條就是這樣了。
秦知府也就是心裡不痛快發發牢騷,事情鬧到這一步,必須要開堂公審給百姓一個交代。
「升堂!」
秦知府坐在高堂,鄭推官嚴巡史分列左右。
兩排高壯的衙役排開,齊聲呼喝:「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