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跟著埃吉爾走出牆角,走在一條窄窄的土路上。
路的左邊是一排低矮的石屋,石屋的門都關著,門是用木板拼的,木板之間的縫隙很大,能從縫隙里看到屋子裡面的黑影。
路的右邊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木頭,有石頭,有破舊的毛皮,還有一個壞了的板車,板車的一個輪子掉了,車軸斜斜地插在地里。
過了一會兒,兩人來到一處廣場。
廣場不大,大概有白帝城行宮前院那麼大,地面鋪著碎石,碎石被踩得很平,踩上去不會滑。
廣場的中央支著幾口大鍋,鍋是鐵鑄的,鍋壁很厚,鍋底下燒著火,火是木柴燒的,火焰在風裡搖晃,把周圍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鍋里的東西在翻滾,冒著熱氣,熱氣升到半空中就散開了,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氣味,那是肉湯的氣味,劉備聞著那氣味,肚子突然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維庫人們有男有女,身高都差不多,最矮的也比劉備矮不了多少,最高的比劉備高出半個頭。
他們的穿著各不相同,有的穿著皮甲,有的穿著粗布的衣服,有的只在腰上圍了一塊毛皮,赤裸著上身,露出皮膚上的紋身和肌肉的線條。
他們亂鬨鬨地擠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誰都想往前站,誰都想先拿到吃的。
劉備看著這些人,想起了自己在涿郡招募鄉勇時的場景,那時候也是這樣,一群人亂鬨鬨地擠在一起,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服誰,但都在等著吃飯。
埃吉爾也是剛甦醒,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他站在人群的外圍,踮著腳尖往裡面看,脖子伸得很長,下巴上的鬍子辮子垂下來,在胸前晃來晃去。
這時候,一個端著碗的維庫人從他們身邊經過。
那個人走路的速度很快,碗裡的湯在晃動,湯水濺出來,滴在地上,冒出一小股白氣。
他看到了埃吉爾和劉備,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了看他們,然後隨口問了一句。
「剛醒的?」
埃吉爾點點頭,動作很快,像是怕對方不等他回答就走了。
「昨天夜裡被叫醒的。」
那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喝湯的聲音很大,咕咚一聲,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下巴朝人群中間一抬,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
「自己去拿個碗,然後去打湯。」
「哦哦。」埃吉爾應了兩聲,聲音里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意味。
他甚至沒有道謝,轉身就朝裝著碗的盆子走去。他的步伐很快,步子邁得很大,三兩下就走到了盆子旁邊。
劉備註意到,維庫人之間似乎沒有客套的習慣,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能省的字一個都不多說。
這種直來直去,甚至略顯粗鄙的交流方式,和他在九州時見到的那些胡人很像。
劉備沒有立刻跟上去。他轉向剛才說話的那個人,雙手抱拳,微微彎了彎腰,行了一個漢人的禮。
他行完禮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動作在這具維庫人的身體上做出來,可能顯得有些奇怪,但他不打算改了。
這是他幾十年養成的習慣,見人行禮,不論對方是誰,不論對方在什麼地方。
那個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抱拳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回禮,端著碗走了,背影在人群中閃了幾下,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劉備直起身子,走到盆子旁邊,也拿了一個碗。
碗是木頭做的,碗口很大,比他在九州時用過的任何碗都要大,甚至可以說是一個盆。
碗壁很厚,碗底的木頭紋路清晰可見,碗口有幾道裂痕,不過不影響使用。
他端著碗走到鍋邊,鍋前排著隊,隊伍不長,但很亂,沒有人維持秩序,誰擠到前面誰就先打。
劉備不習慣這樣擠,他站在隊伍的後面,等前面的人都打完了,才走到鍋邊。
盛湯的人是一個女人,身材高大,肩膀寬闊,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來,線條分明。
她的頭髮是深棕色的,編成一條粗大的辮子盤在頭頂,用一根骨簪別住。
她的臉上有紋身,紋身的圖案從左邊眉骨一直延伸到右邊的顴骨,是一些細密的曲線。
她用一隻長柄勺子從鍋里舀起湯,勺子很大,勺頭比劉備的碗口還要大,勺柄的長度有她手臂那麼長。她看到劉備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手腕一轉,勺子裡的湯倒進了劉備的碗裡。
湯是熱的,表面浮著一層油脂,油脂在火光下泛出金色的光澤。
裡面泡著幾塊肉,像拳頭那麼大,肉的顏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層薄膜,薄膜在熱湯里微微顫動。
他端著碗,和埃吉爾一起找了一個安靜的位置,席地而坐。
那個位置在廣場的角落,靠著一段矮牆,矮牆的高度只到他們的腰,牆頭上長著幾簇野草,草葉在風裡搖晃。
他們背靠著矮牆,面對著廣場,能看到鍋邊的火光和人群的喧鬧,但那喧鬧被距離隔開了,變得不那麼刺耳。
埃吉爾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湯。他的嘴唇碰到湯麵的油脂,發出一個很輕的咂聲。
湯從他嘴角溢出來一點,順著下巴流下去,滴在他的鬍子辮子上,鬍子辮子上的銅環被湯水沾濕了,在火光下閃了一下。
他咽下那口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里有滿足,有放鬆,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哎,我都不知道多少年沒吃過東西了,」埃吉爾感嘆一聲,又喝了一口。
這次他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細細品嘗著這久違的味道。
劉備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入口的第一感覺是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他趕緊把湯咽下去,熱流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像一條火線在他的身體裡划過去。
胃被那口熱湯一激,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來,一股暖意從胃裡向四肢蔓延開去。
湯的味道很濃,肉的鮮味和草藥的苦澀交織在一起,在舌頭上鋪開。
這湯不是什麼珍饈美味,沒有成都皇宮裡那些名廚做出來的菜餚精緻,沒有白帝城行宮裡那些藥膳的講究,但這湯能讓一個餓了幾千年的人從胃裡暖到心裡。
劉備端著碗,看著碗裡的湯,目光穿過湯麵上升起的熱氣,落在埃吉爾的臉上。
「埃吉爾兄弟,」劉備說,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埃吉爾聽到,「你說我們這是睡了多少年?」
埃吉爾放下碗,碗底磕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的石頭建築,目光從一棟房子移到另一棟房子,從牆壁上的石塊移到屋頂上的橫樑,從門框上的雕刻移到牆角下的苔蘚。
「當年我們休眠之前建起了這座亞勒伯龍,」埃吉爾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回憶的恍惚,「那時候,石頭還是方形的,四四方方的,稜角分明,石匠們在石頭上刻了花紋,花紋的線條清晰得像刀切的一樣。你現在再看看,這些石頭在風雨之下,已經變得圓潤發黑,稜角都被磨平了,花紋也看不清了,只有湊近了仔細看,才能看出一點點痕跡。」
他伸手指了指遠處的一座石塔。那座石塔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的尖端剛好落在廣場的邊緣。
石塔的塔身傾斜了,傾斜的角度不大,但能看得出來,塔身上有幾道裂縫,裂縫從上到下貫穿了整個塔身,最寬的地方能伸進去一個拳頭。
「我休眠之前,那座塔才建好不到一百年,」埃吉爾說,手指仍然指著那座塔,「那時候它是直的,筆直筆直的,從塔頂能看到整個亞勒伯龍的全貌。現在它歪了,裂縫也有了,再過一個幾千年,它就會倒下去。」
他放下手,轉過頭看著劉備,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我想,怎麼著也有幾千年了吧。」
劉備心裡一突。他端著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碗裡的湯晃了晃,濺出幾滴,滴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手指一縮。
他看著埃吉爾的眼睛,想從那雙眼睛裡看出開玩笑的意思,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玩笑,只有一種沉穩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確信。
幾千年。
這個數字在劉備的腦子裡炸開了,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想起了自己在九州的一生,從涿郡起兵到白帝城託孤,從一個織席販履的窮小子到大漢的昭烈皇帝,
從二十幾歲到六十三歲,四十多年,在幾千年的尺度面前,短得像一個呼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這具身體,至少活了數千年。
在九州,始皇帝和孝武皇帝費盡力氣都沒能實現的願望——長生不老,不死之身——自己在這異鄉的土地上,在這具陌生的、巨大的、布滿紋身的身體裡,輕易就得到了?
不,不是輕易得到的。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為了活下來,為了逃避那個叫「血肉詛咒」的東西,選擇把自己封進地下,沉睡了幾千年。
代價是失去了一切,甚至是他自己。
劉備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鼻腔里呼出的氣又粗又重。
「埃吉爾,」他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急切,「我們能活多久?」
「活多久?」埃吉爾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漫不經心道,「取決於我們什麼時候上戰場。和古神的蟲人戰鬥,死亡率很高的。」
蟲人。劉備聽到這兩個字,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夢裡見過那些長著昆蟲般甲殼的怪物,那種軍勢的確令人震撼。
漫山遍野,鋪天蓋地,黑色的甲殼在閃電下閃閃發亮,螯肢像鐮刀一樣揮舞,每一下都能把一個人的腦袋砍下來。
他親眼看到了那些東西,在他的夢裡,那些東西衝破了第一道盾牆,第二道,第三道,踩著同伴的屍體前進,像黑色的洪水一樣涌過來,涌得那麼快,那麼猛,擋都擋不住。
「那如果不上戰場呢?」劉備追問道,「自然死亡呢?」
埃吉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碗放在地上,碗口朝上,碗底穩穩噹噹地坐在碎石上。
「誰知道呢?」
想了想,他回答道,「我見過很多本地原生種族,他們會衰老,會死亡。他們的頭髮會變白,皮膚會變皺,牙齒會脫落,背脊會彎曲,最後躺在床上,喘幾口氣,就死了。但是維庫人自然死亡的例子,實話實說,我還沒有見過。」
他停頓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把手掌翻過來,手心朝上,看著掌心裡的紋路。
「不過,遭受了血肉詛咒而變得孱弱的我們,也許真的會衰老致死吧,所以當伊米隆王決定休眠的時候,所有維庫人都選擇了跟隨他,以推遲這一天的到來。」
「血肉詛咒,那究竟是什麼?」
埃吉爾搖了搖頭,「不知道,沒人知道。我們曾經去尋求以智慧著稱的守護者洛肯,但是他也束手無策。他說這個問題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需要時間去研究,讓我們回去等消息。我們等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一直沒有等到他的消息。後來我們聽說,洛肯瘋了,他背叛了其他的守護者,投靠了古神。從那以後,就沒有人再去問他了。」
他靠在矮牆上,把後腦勺抵在牆頭的石板上,石板的稜角硌著他的頭皮,他不覺得疼,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劉備,「這個叫做巫妖王的傢伙,如果真的能讓我們再次擁有永生,那麼跟隨他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劉備沉默了。他把碗端起來,把碗裡剩下的湯一口喝完,湯汁從碗底滑進喉嚨里。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看著埃吉爾,「我想起我的名字了。」
埃吉爾轉過頭來,眉毛往上挑了挑,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
「哦?叫什麼?」
「我的名字叫做劉備。」
「留貝爾,」埃吉爾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很好。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現在我們是朋友了。」
他再次伸出手來,手掌攤開。
劉備伸出手,握住了埃吉爾的手。兩個人的手掌貼在一起,手指交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