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阿姐呢?他阿姐呢?
貢院門外早已被圍的水泄不通。
秋闈方畢,車馬簇擁,人潮湧動。各家親友僕從早已翹首以待。
學子們本就是文弱之軀,連日耗神費思,食無味、寢難安,早已身心俱疲。
個個面無人色,腳步虛浮,仿佛風一吹便要倒下需要人扶才能站穩,更有甚者,才跨出門檻便軟倒在地,引來周遭一片低呼與忙亂的接應。
明岱宗來回踱步,目光頻頻望去,搜索明卓的身影。
正焦灼間,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
「明大人。」
明岱宗看去,微微一驚,收斂神色,連忙恭敬行禮:「七皇子怎麼在此?」
想到謝斯南平素的作風,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謝斯南身著絳紫錦袍,上有五彩絲線的蟒紋,在光線下漾出粼粼幽光,腰間蹀躞帶嵌著龍眼大的黑珍珠,皆是錢帛堆砌的富貴威儀。
他眉眼倨傲,哼笑:「父皇寢殿我都闖得,怎麼,這裡難不成還踏不得了?」
明岱宗忙道不敢。
「這裡人多,下官是憂心有人衝撞了殿下。」
謝斯南也不知信沒信。
隨著他的出現,不少人過來請安。
謝斯南隨意應付著,想到了什麼,側頭看向明岱宗。
明岱宗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謝斯南:「府上後院的那假山,我又看膩了,全推了挖水池。你們禮部回頭再出個圖紙,我滿意了就讓工部動工。」
明岱宗坐為難狀。
「這————」
「不是下官推諉,實在是七皇子府早已完工,您卻一再改建已不合禮數。池子得引活水鑿穿三條御街地道,不提花銷,鬧出的動靜只怕——只怕明日御史台的摺子就要雪片似的往奉天殿送了。」
沒事找事的謝斯南惱怒,一甩衣袖。
將往日人前那混不吝做派拿捏的剛剛好。
「一點小事都辦不好,你個廢物!」
明岱宗被劈頭蓋臉當眾罵,大氣都不敢喘,好在謝斯南沒有揪著他不放。
「老爺,二公子出來了。」
耳側傳來小廝的聲音。明岱宗顧不得旁的,聞聲看去。
明卓踉蹌而出,青衫寬大空蕩,似掛在竹架上般空蕩,雙頰凹陷,眼下泛著清灰,昔日清朗的面容憔悴又狼狽。
明岱宗險些沒認出來。
他大步上前,將險些摔倒的明卓扶了起來。
「怎的瘦得脫了形?」
明岱宗緊攥他冰涼的腕子:「算了,瘦些也不妨事,秋闈這條路,原就是嚼著苦黃連往前爬的。等越了龍門,這些也不算什麼了。」
明卓這幾日也不知如何熬過來的,只覺得神魂都像被抽走了,輕飄飄懸在樑上。
他明知該靜心,該凝神,可握筆的手卻止不住地顫,思緒被攪成一團亂麻。
猝不及防間,袖口猛地帶翻了案角的硯台,濃墨霎時潑灑,頃刻污了卷面。那團刺眼
的污漬,如同命運蓋下的黥印。吞掉了他的指望還有前程。
他就知道,完了。如了明蘊的願。
縱使文曲星下凡,他這次也休想再折桂登科。
「父親,你————」
明卓反手去抓明岱宗,想嘶吼質問他為什麼連個女人都保不住,算什麼一家之主!
可憤滿不甘的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考砸的情況下,他不能鬧,也不敢鬧。他羽翼未豐,仍需依靠明岱宗,仰其鼻息。
他甚至不敢提明蘊分毫。
明岱宗察覺異常。
他眯了眯眼,有種不好的預感。急聲問:「文章做的如何?你可有幾成把握?」
明懷昱是這會兒慢悠悠晃出來的。相對於別的學子,他算相當精神。
「老爺,大公子也出來了。」
小廝低聲在明岱宗耳側出聲。
明岱宗擰了擰眉。
他並不待見原配留下來的一雙兒女,明懷昱尤甚。
少年立在階下,身形雖直,落在他眼中卻總覺得鬆散,肩背不夠端方。
也是,不會讀書的混帳,如何能站出有文士風骨。
明岱宗嫌惡移開眼。
「回府。」
他扶著明卓,半點沒有要搭明懷昱回去的心思。
明懷昱瞧見了,但不稀罕。
他四處張望,試圖在人群中看到明蘊的身影。
嗯???
阿姐呢?
他阿姐呢?
就在這時,一輛青蓬馬車緩緩停下。
廣平侯夫人著深輕色緞面長褙,搭著婆子的手下了馬車。
「晨起便見喜鵲繞樑叫了三匝,這喜訊定是落在我們哥兒身上了。」
婆子忙迎合:「夫人說的是,公子苦讀多年,定能給您爭個天大的榮耀回來。」
廣平侯夫人嘴角笑容漸深,眼尖瞧見了不遠處的謝斯南,收斂神色忙要過去請安。
卻不想,謝斯南這會兒也看到了他,微挑眉,屈尊紆貴快她一步走近。
「徐夫人也是來接人的?」
也?
廣平侯夫人忙謙虛道:「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也下了考場。」
謝斯南認同:「的確不成器。」
「徐知禹本皇子有印象,面相不好,看著就不像有出息的。」
他甚至不忘點名。
「就和明大人府上的兒子一樣,萎靡不振的模樣像是被女鬼吸取了精氣神,我瞧著考八百次都考不中。」
「可明大人卻望子成龍,怕是聽不得我這實話,不像夫人,忒有自知之明。」
要是別人說這話,廣平侯夫人早就黑了臉,可偏偏這位是新後之子。
廣平侯夫人保持微笑:「七皇子說笑。」
謝斯南笑眯眯看著她。
「夫人怎麼不問本皇子來接誰?」
廣平侯夫人順著這話溫聲:「敢問七皇子等的是————?我竟不知是京都有哪家公子這般有福氣。」
「可不是有福之人。」
謝斯南玩著手裡的扳指。
「繼母惡毒,又被底下的兄弟搶了爵位,我就沒見過有幾個能像他一樣慘的。」
話音剛落,廣平侯夫人嘴角的笑徹底僵住。
謝斯南抬手,朝這會兒從貢院出來的清瘦書生招呼。
「既明,這兒!」
廣平侯長子徐既明聞聲看來,他身子不好,這幾日也勞累消耗,可還是提著精神一步
深一步淺的走過來。
「七皇子。」
謝斯南沒有應,只是似笑非笑看著廣平侯夫人。
「說起來此人夫人也認得。」
誰家沒有點陰私齟齬,也只有謝斯南非要大庭廣眾指名帶姓讓她難堪。
他催促徐既明。
「既明,還不快叫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