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園。
許是明家那攤子事梗在心裡,揮之不去。明蘊換了身乾爽衣裳,隨意用了幾口飯,便上了榻,說是小憩。
起初只是闔著眼躺著。
可漸漸地,呼吸愈發沉了。
一下,一下,像有什麼壓在胸口,喘不上氣。
身上分明蓋著厚厚的衾被,卻只覺得冷。
冷意從骨縫裡往外滲,怎麼蜷縮都暖不過來。
昏沉間,聽見外間有腳步聲。
戚清徽撩簾進來,眉心微蹙,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燙。
戚清徽眉心擰起,吩咐:「去請程老大夫過來。」
映荷應聲,拎起裙角朝外跑去。
程老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時,戚清徽起身讓開榻邊,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卻依舊沉穩清晰:「衣擺沾濕後見了風,寒氣入體,脈息浮數。」
頓了頓,又道。
「醒時乾嘔了一回,加之心裡壓著事,鬱結不散,內外交困,症候便重了些。入睡後也不安穩,時有驚悸。」
「有勞您細看。」
程老大夫:……
三指才搭上明蘊的手腕,他看向戚清徽。
「世子不學醫,倒是可惜了。若肯下功夫,不出十年,必是杏林翹楚,懸壺濟世不在話下。」
多好的苗子啊。
戚清徽:「這種話,不少人說過?」
程老大夫意外:「嗯?」
戚清徽:「趙老將軍可惜我沒去帶兵打仗,統領三軍。」
「欽天監那些整日觀星象,推演天機的老道,也曾私下嘀咕,可惜我不曾入道門。」
他淡淡:「便是國子監那邊都可惜我沒教書育人。」
程老大夫:……
那這些人一定很能理解他的遺憾!!!
昏昏沉沉的明蘊,有點不服氣了:……
戚清徽在外人面前只談正事,很顯然是故意講給她聽的!
書讀得多!了不起啊!
戚家藏書閣,明蘊沒有進去過,可真的……大。
裡頭的書,戚清徽全看過。
嗯,加強版春宮圖也看過,勁全使她身上了。
聽說,還舉一反三了。
真的……挺了不起的。
程老大夫收回搭脈的手:「寒氣犯胃,胃氣上逆,便容易作嘔。不礙事,熬碗薑茶,加幾味溫和的藥,發一場汗,明日便能清爽大半。」
「少夫人年輕,底子又好,不必用猛藥,這點發熱奈何不了她。」
————
屋外。
映荷站在廊下,離寢房遠遠的。
「這是怎麼了?」
霽五問:「不進去伺候夫人?」
映荷:「裡面有姑爺。」
誰不知映荷對明蘊的事,恨不得親力親為。
霽五:??
映荷見她疑惑,低低道:「可知先前公子方才過來問了會兒情況,就溜得比誰都快?」
說的是明懷昱。
霽五納悶呢:「他也不等娘子醒來,就匆匆忙忙走了,好像背後有鬼追一樣。」
「公子可不就是怕娘子醒來,把他叫進去。」
映荷頭疼:「娘子病下格外的……難纏。」
「嗯?」
映荷解釋給她聽。
「娘子不舒坦,她就見不得……身邊人舒坦。」
明蘊倒下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多時便遍及戚家內宅。
榮國公夫人離得近,最先得了信兒。
她正對著妝奩挑首飾,聞言手上動作一頓,眉心死死擰起。
「從宮裡回來就病倒了?」
鍾婆子在一旁伺候,壓低了聲回道:「主母,少夫人是出宮後,又折回了趟明家。」
她頓了頓,覷著主母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少夫人……將親家太太的牌位給帶回來了。還特地派了人過來請示,說不符合規矩,但已派人去外頭看宅子,說是儘快做好安頓。」
「看那樣子,怕是要另立門戶。」
榮國公夫人眉眼微動。
鍾婆子又道:「老奴猜著,怕是姐弟倆和那邊鬧僵了。」
她略略停頓,又添上一句:「少夫人懂規矩、知分寸。這是心裡有您這位婆婆。」
「畢竟這種事……」
鍾婆子聲音又低了幾分:「換了旁人,少不得要忌諱的。」
榮國公夫人放下手裡的首飾。
竟還有這事?
榮國公夫人顯然就在意一點。
「明家也敢欺負到她頭上?」
她猛地抬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
「不是,憑什麼啊?」
她冷笑一聲:「我這個做婆婆的都沒欺負過她,明家算什麼東西?」
鍾婆子:……
榮國公夫人糾結:「難道,是我太弱了嗎?」
鍾婆子:……
她詢問:「主母可要過去瞧瞧?」
榮國公夫人:「不去。」
榮國公夫人嬌氣:「她要是把病氣傳給我,怎麼辦!」
鍾婆子:……
真的……沒毛病。
「那老奴去,再送些補品。」
榮國公夫人覺得成。
「對了,令瞻呢?」
鍾婆子:「在屋裡陪著。」
榮國公夫人冷笑。
「又不是沒有奴僕!有什麼好陪的!他媳婦都能爬我頭上了,一場病還能將她怎麼著了?哪有那麼嬌貴?」
不過很快,她就把自己哄好了。
榮國公夫人:「算了,我病倒,令瞻哪回不榻前伺候?」
「還能比照顧我盡心了?」
鍾婆子:……
您開心就好。
————
半炷香後。
等明蘊暈暈乎乎被戚清徽扶起來圈在懷裡餵藥時,渾身軟得沒半點力氣。
就聽外間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壓低的說話聲。
是映荷的嗓音。
「鍾媽媽怎麼來了,外頭還下著雨呢。」
鍾婆子聲音透著幾分急切:「主母惦記著呢,一聽說少夫人病了,急得坐不住,趕緊打發老奴過來瞧瞧。這些補品是主母親自挑的,讓少夫人好好補補。」
映荷:……
她不信。
做榮國公夫人身邊的婆子,真的好難啊。
鍾婆子頓了頓,又問:「少夫人眼下如何?嚴不嚴重?主母說了,一定是府上這些日子操勞太過,給累著了。可得好好養著,萬不能大意。」
映荷接過話頭,語氣恭謹又妥帖:「勞主母惦記,奴婢替娘子謝過。程老大夫瞧過了,已開了方子,這會兒姑爺在裡頭餵藥。」
她又補了一句:「煩媽媽回去稟主母一聲,讓她寬心。等夫人好些了,自會去給主母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