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
崇安伯府那些白紙黑字的罪狀,已經貼滿了京都的大街小巷。墨跡未乾,便被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闔城上下,傳得沸沸揚揚。
滿紙罪行,累累如山。
早朝還沒開,消息已經遞進了奉天殿。
朱雀大街上,更是人頭攢動。
鎮國公府的賀六公子,正擠在人群里,手裡提著兩包點心,面上帶著喜氣。揚聲與身側的同伴說笑:「我好不容易得了兒子,過些時日滿月宴,你們可得過來喝一杯!」
同伴沒有接話,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怎麼了?」
賀六公子愣了愣:「我有了喜事,你們倒像死了人似的。」
「賀兄。」
有人終於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
「要是沒記錯,你家夫人……不就是楊家的三娘子?」
賀六公子眉頭微皺。
「對啊,怎麼了?」
那人又往前湊了半步,面色愈發古怪。
「賀兄,你確定那孩子是你的?」
什麼?
賀六公子愣住。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四周的罵聲已經像沸水一樣炸開了。
「斂著民脂民膏,暗地裡設邪教惑眾,誘騙良家婦人清白。還有什麼,是他們楊家人沒做過的?」
「這有什麼,父占子婦,兄淫弟妻,在他們府上是常事!便是出嫁的女兒,都要回去寬衣解帶,榻上伺候叔伯兄弟!」
「做了這種齷齪事,那崇安伯爵府的人竟也有臉死?凌遲都不夠解恨的!」
「難怪楊家子嗣多,銀錢也厚。原來那錢來路這般髒晦!」
「男的扒灰,女的偷漢,生出來的東西,也不知道該管誰叫爹!」
「一窩子爛在根上的東西,也好意思叫人?」
罵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賀六公子整個人淹沒了。
他的笑意僵在嘴角,一點一點凝固。
手裡的點心啪地掉在地上,油紙散開,點心滾了一地,沾滿了灰。他顧不上撿,撥開人群往府上跑去。
一路跑,一路心往下沉。
他是鎮國公府庶出。能娶到楊家嫡三娘子,是高攀了。
可……
他衝進府門,院子裡已亂成一團。
丫鬟婆子們縮在廊下,臉色煞白,誰也不敢吭聲。
幾個小廝站在角落裡,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好、好一個楊家女!」
屋內傳來瓷器落地的巨響,碎裂聲尖銳刺耳。
緊接著,是鎮國公夫人的厲喝。
「孩子是誰的?」
「別說是我賀家血脈!你那楊家,從上到下爛透了!你那些兄弟、叔伯,還有你那親爹。誰知道是哪一個?」
賀六公子的腳步釘在原地。
透過半掩的門扉,他看見髮妻髮髻散亂,珠釵歪斜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嘴唇抖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這……」
「還是說……」
鎮國公夫人一臉嫌惡,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連你自個兒都不知道!」
說罷,她視線往外一掃,目光如刀。
「進來。」
賀六公子進門時,腳下被門檻一絆,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在地上。
「……請嫡母安。」
他的聲音乾澀,低得幾乎聽不見。
鎮國公夫人坐在上首,看著他這副狼狽模樣,沒有呵斥。
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疲憊。
「這門婚事,是我給你說的。」
「我雖不是你親娘,這些年落在你身上的心思,比不得親生子女。可吃穿用度,自問沒有短過你一分。」
賀六公子喉結滾了滾,聲音艱澀:「是。嫡母恩情,兒子知曉。」
「這門婚事,當初給你說成,也費了不少周折。」
鎮國公夫人目光複雜:「楊家雖是伯爵府,日漸落寞,可人丁旺。你一個庶出的,能娶到嫡三娘子,不算委屈你。」
「是。」
「眼下出了這檔子事,你可曾怨我?」
賀六公子低著頭,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他深吸一口氣。
「不敢。」
「那就好。」
鎮國公夫人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以往威嚴。
「鎮國公府的門楣,不是拿來讓人戳脊梁骨的。」
鎮國公夫人不容置疑道:「這事我做主了,休了楊氏,孩子一併送走,乾乾淨淨,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往後,我再給你說一門親事。家世清白的,品行端正的,配得上你的。」
楊三娘子跪在地上,聞言猛地抬起頭。她哭腫了眼,淚痕滿臉,膝行幾步,撲過來死死抱住賀六的腿。
「夫君,我再怎麼錯,可孩子是無辜的。眼下楊家遭難,我們母子實在是無處可去。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她還要求情。
鎮國公夫人冷聲吩咐奴僕:「給我堵了她的嘴!」
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衝上來,按住楊三娘子,一塊帕子塞進她嘴裡,把她的話全堵了回去。
「情分!你還有臉提情分。」
鎮國公夫人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滾!」
「帶著你那野種,滾出我賀家的門!」
楊三娘子被幾個婆子按住,動彈不得,可她死死拉住賀六的衣擺,淚眼盈盈地望著他,那眼神里滿是哀求。
賀六公子俯下身子。
「自你入門,我可薄待你了?」
「你怎麼敢?」
他沉著臉,將衣擺從她手裡抽出來。然後直起身,轉向鎮國公夫人,深深一揖。
「母親,兒子這就休妻。」
鎮國公夫人滿意頷首,目光里透出幾分讚許。
「不錯,沒糊塗。」
她頓了頓,又道:「不管這孩子是誰的骨血,賀家都不能留。留了她,就是留了個活把柄。日後旁人提起賀家,少不得要嚼一句,那戶人家,專養來歷不明的野種。你受得住這般指點?賀家是受不住的。你宮裡的姑母,至今膝下無子,若因著家裡的事沾上污名,她又如何受得住?」
話音才落,只聽一聲嗤笑。
賀瑤光從外頭走進來,腳步輕快,臉上帶著幾分譏誚。
「提賀家就提賀家,母親提什麼姑母?姑母和鎮國公府早就劃清界限了。」
她走到廳中,看著鎮國公夫人,目光毫不避讓。
「如今咱們賀家過的不好,成了笑柄,興許還能讓姑母舒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