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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這世道,女子獨身寸步難行。

2026-10-11 04:04:32 作者: 溫輕

  明蘊上前一步,款款行禮。

  她身上配飾不多,與榮國公夫人滿身的珠翠相比,甚至稱得上素淨。

  可每一件落在身上,都沉甸甸的,壓得住場面。

  腰間懸著的玉佩,是戚老太太初見時親手給的,乃歷代戚家宗婦代代相傳的信物。

  玉質溫潤,雕工古樸,擱在任何人家,都是要供進祠堂的物件。

  手腕上籠著一隻相當通透的玉鐲。那是新婦敬茶時得的,戚老太爺生前好不容易得的。特意囑咐,要留給戚家兒媳。

  姜嫻也有。

  這都是身份的象徵。

  另,發間珠花與步搖相得益彰,珠花是細碎米珠攢成的月季,光華流轉。另有一根累絲金簪,簪頭銜著顆紅寶石,紅得穠艷。

  若論價值,那金簪其實算不得頂頂出挑。

  可若仔細去看,便會發覺她的穿著打扮,從頭到腳,都在配這根金簪。

  衣裳的紋樣,選了與那紅寶石相襯的暗紅滾邊。珠花的顏色,壓得低低的,不搶那一點紅的鋒芒。

  嗯。

  崽子送的。

  她給的,崽子一樣沒帶走。

  可崽子給的,統統都被明蘊珍惜著。

  明蘊不卑不亢:「太子妃如何,是皇家的事。皇家顏面,戚家絕不敢冒犯。」

  「只是臣婦的婆母熱心腸,這才壞了事,臣婦代她請罪。」

  「婆母來東宮,實是事出有因。」

  榮國公夫人站在一旁,挺了挺腰杆,面上半點心虛也無。

  是的。

  她就是來看笑話的。

  她重重點頭,理直氣壯地附和:「沒錯!」

  永慶帝神情莫測,目光沉沉地落在明蘊身上。

  那目光壓下來,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面。看著平靜,底下卻不知藏著多深的水,多冷的寒。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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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看熱鬧,回家看去。朕這兒,可不唱堂會。」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淡。

  可殿內的空氣像是忽然凝住了。

  「你且告訴朕,什麼因?」

  「說得好,今兒這事就揭過。說得不好,你怕是沒法向朕交代。」

  他的手叩了叩扶手。

  叩。

  叩。

  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儘是威脅。

  很顯然,他要給榮國公夫人面子。但明蘊,永慶帝打心底里瞧不上。

  換成旁人,被帝王這樣盯著,怕是早就嚇得跪地發抖了。可明蘊絲毫不慌。

  她只是轉過頭,看向一旁的柳老太太。

  「早就聽聞老太太對兒媳格外好,尤其柳公子死後,把兒媳當半個女兒看待。」

  「臣婦方才在東宮,也聽了一耳。老太太鬧上門來討公道,說到底,是楊家一夜間全死絕了,柳家有苦說不出。可憐老太爺屍骨未寒,闔府上下竟連個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太子妃到底和楊家的關係斷不開,身份又擺在那兒。如今這京都里,能替柳家做主的人,除了她還有誰?老太太這才求到東宮來。話說得重了些,可誰家遭了這樣的事,還能心平氣和?」

  她看向柳老太太,目光柔和。

  「旁的不說,老太太從方才鬧到此刻,怨天、怨地、怨楊家、怨命。可臣婦不曾聽老太太指責過兒媳婦半句。」

  她頓了頓,溫聲道:「可見您是拎得清的。」

  這話又說到了柳老太太心坎里。

  她愣了一瞬,隨即眼眶泛紅。雖然不知道明蘊怎麼忽然說到她頭上了,可她聽著這話,心裡頭的委屈和崩潰一下子涌了上來。

  她抹了把淚,哭得哽咽起來。

  「是!老身這人,出身不高。柳家是靠著男人為先帝擋箭才在京都立足的。老身沒讀過多少書,也是出了名的兇悍,街坊鄰居誰不知道?」

  她抬起淚眼,聲音發顫。

  「可我知道!這件事都是楊家和邪教的錯!我家那兒媳……她不是楊家女啊!」

  「她自進門便本本分分,孝順公婆,照顧丈夫,從來沒有半點不是!」

  「她是被迷藥亂了神志,從頭到尾都是受害者!她以為那些孩子是丈夫的骨血,她有什麼錯?」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

  「今兒若不是老身察覺不對,將她救下,她早就上了吊了!一根繩子,人就沒了!」

  「老身便是想怨,也怨不了。天可憐見的,她也是可憐人……」

  榮國公夫人站在一旁,聽得眼眶也紅了。

  她最聽不得這種話。

  尤其老宅的戚鳶,也遭遇了這種事,她如何感觸不深?

  她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指節泛白,幾乎要把帕子撕碎了。

  榮國公夫人憤憤出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楊家作孽這麼多年,早不醒悟,晚不醒悟,偏偏一夜之間,像商量好似的,齊齊整整地自盡。說是要贖罪。」

  她冷笑一聲。

  真是笑話。畜生還知道贖罪?

  「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只怕此刻,不知多少婦人正在懸樑,多少冤魂正聚在楊府門前,圍著不散!」

  明蘊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落進每個人耳朵里:「三十二。」

  「入宮前,光是臣婦知曉的京都婦人自盡者,已有三十二例。」

  顯然,她一直有留意。

  便是入宮,她也做好了萬全準備。

  她說得很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往後,還會更多。」

  「柳家這樣的人家不是個例。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柳老太太這般明事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永慶帝臉上。

  「那些婦人,三十二個自盡的,還有那些沒來得及死的。便是有些不想死,可她們被世道天義不容,若婆家厭棄,娘家回不得,天地之大,便無容身之處。」

  娘家若能容人,總有個屋檐能躲雨。婆家若肯給一筆銀子,打發得遠遠的,換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咬咬牙也能從頭來過。

  手裡攥著錢,至少餓不死。

  可這世道,女子獨身,寸步難行。

  走到哪兒都有人盯著,走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租間屋子,要被盤問來歷。尋個營生,東家要打量清白。

  那些講究名聲的人家太多了,恨不得把規矩二字刻成牌坊,壓在女子頭上。

  像柳老太太這樣,肯給條活路的人……

  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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