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汪公公領著一眾宮中人馬,浩浩蕩蕩行過繁華的朱雀大街,半點不曾遮掩,徑直往那處宅子去。
沿街百姓無不駐足側目,竊竊私語間,目光黏在那明黃儀仗和抬箱無數的賞賜上。
不多時,一行人已至宅前,汪公公抬手示意隨從輕叩宅門。
霽二十八將門推開一條細縫,汪公公便堆起笑,揚聲宣道。
「奉聖上口諭,念及國公夫人多年養育皇子,恩德深重。聖上心中感念不已,特命咱家送來,賞賜若干,以表天恩眷眷。慰勞夫人辛勞。」
這話,顯然是說給那些百姓聽的。
這姿態,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換成旁人,早就順著台階往下走了。
可榮國公夫人腦迴路不一樣。
她無懼無畏。得了消息,裙裾帶風快步沖了出來,直截截開口便堵得人啞口無言。
「聖上這份感念,尋常人可受不起。」
「都晌午了,昨兒的事拖到這會兒才來做樣子。」
汪公公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很快躬了躬身打圓場。
「夫人說笑了,天恩哪有早晚之分。聖上即便日理萬機,朝事纏身片刻不得閒,也是時時刻刻的掛念,這些賞賜是聖上親自過目千挑萬選出來的。就盼著能合您的心意。如何還能作假了?」
「您快消消氣,莫說是聖上,戚家上下都盼著您回去。您眼下在外,反倒是讓宮裡和府里都跟著揪心,天大地大不如闔家安穩要緊。」
這話,自然是傳達永慶帝的意思。
榮國公夫人:「原來來這一趟,是教我做事的。」
汪公公:???
明蘊抱著允安出來,恭敬得體,面上卻帶著幾分故意透露的倦色。
「公公莫要見怪,婆母心緒鬱結,一時沒穩住脾氣,望您海涵。」
榮國公夫人不屑:「不過一個閹人奴才,給他什麼臉。」
汪公公氣嗎,氣。
他可是聖上跟前伺候的!便是尋常官員見了都要給幾分薄面。
可他此刻只能忍氣吞聲。
「是,老奴擔不起。」
明蘊:「聖上的心意,我替婆母盡數收下。」
不要白不要。
明蘊吩咐霽九:「讓人幫忙抬進去。」
她又道:「公公一路辛苦,可要入內稍坐,喝杯熱茶再走?」
汪公公還真沒把明蘊當回事。
和她說話時,嗓音都淡了幾個度。
「不必了,雜家還要回去復命。」
宮中人馬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街角。
圍觀的百姓還沒散去。
榮國公夫人狠狠啐了一口:「你瞧瞧,我沒了兒子,只是衝著我來的。合著你沒了男人,是活該不成?」
明蘊輕聲詢問:「聖上既然發話,婆母可要回戚家?」
「回什麼回?」
榮國公夫人冷笑:「你看他們提到你半句都不曾?沒有。」
她上前將允安抱到懷裡,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這可是令瞻的頭個孩子,若是正經戚家子孫,那是得萬千寵愛,一輩子順風順水的矜貴小公子。」
「可你瞧瞧,宮裡把他當回事了嗎?也沒有。」
榮國公夫人眼裡皆是疼惜,將臉湊過去蹭允安:「心肝,他們不要你,祖母要。」
「祖母要你,也要你娘。」
明蘊負罪感突然很重。
她清楚,這一切皆是權謀算計,榮國公夫人不過是被蒙在鼓裡。
畢竟她臉上藏不住情緒,一旦知曉,就會功虧一簣。
可聽著這番掏心掏肺的話,心口驟然一酸,澀意翻湧而上。
這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了吧。
平日裡是囂張,是欠收拾,脾氣是又沖又硬,可認死理。認定了就不管不顧,會毫無保留地去疼惜。
如此心性,至真至純,也難怪榮國公府上下都願意捧著護著。
明蘊餘光窺探驟然噤聲的人群。
皇家送上的惺惺作態,是想借著天恩體面堵住非議。偏生踢到了鐵板,非但落不下半分好,怕是要惹一身腥臊。
回了院子。
明蘊看向死皮賴臉留著,躺著享受清福,正保養指尖的戚錦姝。
「都出去。」
明蘊聲音不高。
伺候戚錦姝的丫鬟婆子不敢有半分遲疑,退了出去。
戚錦姝連忙從軟榻上坐起身:「怎麼了?」
明蘊緩步走近,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可知長公主和聖上為何不合?」
「這等深宮隱秘,我如何能知曉。」
明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想來趙蘄知曉。」
戚錦姝:……
「你怎麼不去問我兄長!」
明蘊隨口:「我與他眼下,不過是育有一個兒子的情分,這般隱秘的舊事,怎好貿然去問。」
戚錦姝:……
來勁了是吧。
「行行行,我去問!」
不過半個時辰,戚錦姝腳步匆匆地折了回來,語氣急促:「說出來你恐怕都不敢信。」
「當年聖上還未登基,不過是眾多皇子裡最不起眼的一個。那前駙馬都尉的外祖父在世時也是風光過的,執掌糧草漕運要務。」
「長公主心高氣傲,本有心悅之人,卻為了助聖上掏心掏肺,毫不猶豫犧牲自個兒嫁給了駙馬都尉。」
「可即便嫁了人,依舊與那人私下有往來。彼時正是奪嫡最關鍵的時刻,聖上怕這段私情暴露,惹惱駙馬一家,親手將人斬殺。本想悄無聲息解決了,偏偏讓長公主撞見,想攔,可眼睜睜看著那腦袋落地。」
本來過個幾年,長公主那性子,熬過年少痴狂,那滿腔熾熱的情意,也就慢慢淡了。
可偏偏是在最上頭的年紀,偏偏情誼最濃的年紀,心上人被自己的親弟弟,眼都不眨地殺了。
如何不恨?不怨?
————
往後的幾日,宮中一直再壓消息,錦衣衛沿街巡查,甲冑森冷,刀光懾人,倒真唬住了不少街頭百姓。
可人心哪是刀兵能堵得住的?
明面上百姓人人緘口,垂首疾行。
可事情早已傳得京都家喻戶曉,明面上百姓敢怒不敢言,私底下的怨懟與非議,只會越烈。
「這分明是堵嘴封口呢。」
「心中沒鬼,何需如此大動干戈?天子家的體面,原是靠棍棒護著的。」
一句句低語藏在巷陌茶寮,罵聲不敢高聲,卻字字扎心。
流言本就難堵,如今更如春水漫溢,便是連江南幾地都已聽聞京中風波。
又過了些時日,內務府緊趕慢趕修葺了戚清徽的皇子府。
刑部尚書竇大人正和皇后屏退左右,密謀要事。
「娘娘不必過於憂慮。聖上龍體康健。縱然對他對戚……謝清徽心存幾分慚愧。可聖上向來多疑,便是認回來也不會放手重用,委以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