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愈寒,京都初雪緩緩落,推窗望去,四野皆白。
明蘊耐不住這隆冬寒風,撲面刺骨,似要侵肌裂膚。
她開了門,又縮了回去,將允安裹得更嚴實些,才重新邁步出去。環視一周,沒瞧見熟悉的人影。
「婆母呢?」
這個時辰,府里的戲班本該開唱了。
霽五垂首恭敬道:「去了隔壁吳家。」
吳家?
明蘊微怔。榮國公夫人心氣素來高,從不愛同周遭女眷往來串門,怎會忽然去了那裡?
她心頭納罕,不多想便抱著允安往外走,步履從容,腰間玉佩隨步輕搖。
剛踏出府門,便覺氣氛不對。
隔壁吳家門外,竟圍了密密麻麻一大群人。
霽五、霽九立刻上前開路,護著她不被人潮衝撞。
映荷緊跟在側:「半個時辰前,吳家就已經鬧起來了。」
她低聲將來龍去脈說清:「吳家老太太昨夜起夜時摔了,狠狠撞了腦袋。」
明蘊搬來這幾日,早已把街坊鄰里的底細摸得通透。這一條街上,便數吳家的官職最高。
映荷續道:「今早才被人發現,人都快凍僵了,慌慌張張送進醫館。娘子也曉得,御史台向來清苦,那吳老爺在裡頭不過六品官身,家裡幾個兒子要拉扯,官場應酬又處處費銀,本就只夠勉強撐著門面。」
「如今老太太這一遭,送醫遲了,雖僥倖撿回一條命,可也癱了,可往後的藥錢,便是個填不滿的窟窿。」
「吳侍御史是個孝順的,當場便說,便是砸鍋賣鐵也要治,只要老娘活著,他多跪一日盡孝都甘願。」
「可他家幾個兄弟卻不這般想,如今正鬧得不可開交,一口咬定不治了,說不能被個老婆子拖垮全家。」
吳家宅子逼仄,內里吵嚷聲,隔著院牆飄出來。
明蘊望著那半開的門,徑直抬步走了進去,看門婆子哪裡敢攔。外頭圍觀看熱鬧的街坊也不敢貿然跟著闖入。
明蘊入內,順著聲找過去。
就見一大家子鬧作一團。
有個黑瘦男人紅著眼沖吳侍御史吼:「兄長!你是官老爺有臉面,可你那俸祿才幾個銅板?母親這般癱著耗著,到最後藥錢還不是要攤到我們兄弟頭上!」
有人接話。
「沒錯!進了醫館錢就不是錢,是紙了。我把話撂著了,我反正是半文都不出!母親本就一把年紀,壽數到了便是到了,何苦拖著全家陪她受罪?」
「就是!家裡本就緊巴,再這麼填下去,我們日子還過不過了?」
幾個妯娌也跟著哭天搶地,拍著大腿喊窮。
吳侍御史面色慘白又狼狽:「為人子女,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等死?孝道二字,你們都丟到狗肚子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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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道?兄長既這般講孝道,那便你一人盡孝便是!」
眾人越吵越凶,幾乎要扭打起來。
明蘊目光一掃,看見榮國公夫人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姿態閒適,分明是把這場鬧劇當成了戲看。
戚錦姝立在一旁,對著光線,滿意地看著她剛塗的蔻丹。見她來了,抱過允安。
「誰家崽子戴著虎頭帽,俊成這樣?原來是咱們允安啊。」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允安啊啊應了一聲。
明蘊:……
你們這樣,合適嗎?
明蘊目光先掠過鬧得不可開交的吳家眾人,落向榮國公夫人:「回府,別人家的私事,不便摻和。」
說著,去扶榮國公夫人。
榮國公夫人將她的手扒拉開。
「府里的戲文都是編的,哪有這眼前的熱鬧來得有趣。戲是假的,人心涼薄卻是真的。」
「都說相由心生,這話半點不假。我早瞧著這幾個兄弟妯娌,一臉刻薄寡恩之相,倒是比不得吳侍御史夫妻倆看著敦厚良善。」
她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嫌惡:「不過是幾兩銀子,竟連生身母親都能棄之不顧,這般忘恩負義,全是喪了良心的狗東西!」
明蘊:「那也是別人的家事。」
榮國公夫人:「可我碰見了。」
「我是瞧不過眼的。」
她矜貴地抬了抬下巴,揚聲道。
「喂,你們!老太太還在醫館裡吊著命,等著銀子抓藥醫治,這般吵吵鬧鬧,像什麼樣子!」
「你推我阻,連生身母親的性命都能拋在腦後。」
她放話。
「不必再爭來爭去丟人現眼,老太太的藥費,我盡數出了。有什麼能比人命重要?」
滿院的吵嚷驟然一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在了榮國公夫人身上。
方才鬧得最凶的幾個兄弟妯娌,臉色瞬間換了模樣,當即堆起滿臉堆笑,湊上前連聲奉承:「哎喲,還是國公夫人心善,活菩薩啊!」
「我就說婆母她是個有福氣的,得您庇護,閻王爺都不敢收啊。」
有人肯出錢,他們自然也願意裝裝孝順的樣子,畢竟人活一張臉,真落得棄親不顧的名聲,往後也寸步難行。
吳夫人此刻還穿著那件藍色衣裙。
「這……」
她看向吳侍御史。
吳侍御史閉了閉眼,朝幾個兄弟妯娌道:「母親你們既然不顧,日後也不求你們真搭把手!」
「從今往後,我和夫人會照看!權當母親生養的一個個都黑了心肝!」
他朝榮國公夫人恭敬行禮。
「這錢……家中的確拮据,下官厚著臉皮,全當是向您借的。」
榮國公夫人見他衣擺都磨得老舊了:「我是什麼缺錢的人嗎?既說了我出,便不必你還。」
明蘊終究沒作聲。
等一行人出了吳家回府,戚錦姝湊到明蘊身側。
「你剛才也不攔著些。」
戚錦姝低聲:「大伯母再有錢,也不該是冤大頭。吳家真有心合力,咬咬牙苦上一陣,也不是湊不出錢,犯不著旁人這般替他們兜底。」
「便是人真沒了,只能說是人各有命,自家兒孫都靠不上,更不該指望外人。說真的,大伯母不必去蹚這渾水。」
戚錦姝:「你什麼人沒見過?什麼涼薄事沒經過?兄弟為銀錢反目成仇,骨肉為私利恩斷義絕,就連至親母子,到頭來也能因幾分利害,把情分拋得乾乾淨淨。你該懂我的意思。」
明蘊懂。
人心難測,最經不住考驗,再好,時間長了也會是一地雞毛。
可她就是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