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守歲的規矩本是闔家圍爐,燈火不熄。
可不少年輕子弟嫌家中沉悶,結伴往郊外畫舫遊河。路上馬車絡繹不絕朝城門去,倒也不算冷清。
戚清徽策馬從城門路過。
風掀起明蘊鬢邊碎發,她看了看,眉頭緊鎖。
「不是帶我出城?」
戚清徽:「不是。」
行吧。
明蘊也就沒再問。
戚清徽:「你想去?」
明蘊隨手理了理鬢邊碎發:「倒談不上,只是等允安再大些,能抱出門了,游湖這般景致,他該是歡喜的。」
雪粒斜斜打在檐角,駿馬在食鼎樓門前立定。
「宮宴沒吃幾口,陪我去吃些。」
他俯身,長臂一伸,不由分說便將明蘊穩穩抱下馬。
除夕夜裡,酒樓本就客稀,可朱雀大街上仍有零星路人,前往城門去的馬車,還有提著燈籠巡夜的兵丁。
見兩人舉止親昵,不由紛紛駐足。
明蘊隨戚清徽並肩踏入酒樓,上了雅間,她才偏頭,聲線輕緩卻帶著幾分瞭然。
「恐怕,不只是吃飯那麼簡單吧。」
戚清徽臨窗而坐,餘光淡淡掃向街尾暗處。那處一道人影微晃,轉瞬便裹在除夕的人流里散開,沒了蹤跡。
他收回視線。
「聖上這陣子一直派人盯梢,眼下看來是回去復命了。」
戚清徽才吃了幾口菜。
房門驟然被人從外推開,謝斯南大步闖入,徑直看向戚清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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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宮,這除夕冷清,我本是找徐既明一起守歲的。可我坐了儲君的椅子,消息傳過去,儲君不舒服,覺著被我冒犯了,連夜召他入宮了。」
他全然不見外,逕自尋了位置坐下,揚聲讓霽一取副碗筷來。
戚清徽抬眸瞥他,語氣淡得不含半分情緒:「只是冒犯?」
「儲君離席之時,落下了隨身暖爐,你追出去送,能有這麼好心?你還做了什麼?」
謝斯南:「能有什麼?」
當然是上眼藥。
「你休要用這般審視的眼神看我!我豈是那種背地裡做陰私惡事的人?」
「我不過是順口問他,究竟打算什麼時候死,念及一場兄弟情分,我還願意自掏腰包,給他買一副上好棺木。」
「只不過,他身後那幾個幼子,我不會費心照看。我孤家寡人,若對孩子太過照拂,回頭指不定有閒言碎語說那孩子是我所出,我給他戴了綠帽子,這等污名,我不接。」
明蘊:???
好冠冕堂皇的話。
顯得人很正直。
戚清徽淡淡:「太子妃見自家孩兒被如此詛咒,當即冷了臉色,你隨後又說了什麼?」
謝斯南越發不忿,揚聲道:「都說了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怎會如你一般心思歹毒?」
戚清徽:……
謝斯南:「我不過是讓她收斂些,別總一個勁盯著我看,問她是不是心存不軌,想著等皇兄殯天之後,改嫁於我。這二手的破爛,我可看不上。」
明蘊沉默著看向謝斯南,眼神里已然帶上了幾分肅然起敬。
她幾乎不敢想像,若是謝斯南與榮國公夫人待在一處,究竟會鬧出何等駭人聽聞的事端來。
謝斯南顯然不願提宮裡的事。
他輕咳一聲:「出宮後,我便想去找戚五。」
戚清徽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明蘊心頭一疑:「找她做什麼?你不是單相思趙娘子麼?」
單相思三字精準戳中謝斯南的痛處。
不等他開口辯解,戚清徽已然洞悉他的心思,淡淡開口:「還能是什麼?」
「他被趙蘄日日防備,不好過也不想讓趙蘄好過。可不得逮著機會找小五,最好沒眼力見挨到小五和趙蘄中間。」
做那盞最礙眼的燈。
明蘊聞言,心中暗自服氣。
謝斯南被戳破心事,半點不心虛,反倒攤手嘆道:「可惜,終究是晚了一步。」
他刻意看向戚清徽,語氣故作擔憂,字字都在挑撥:「趙蘄連夜把戚五帶出門了,這般夜深露重,外頭何等危險,若是我這個做兄長的,必定寢食難安。」
明蘊瞬間瞭然,這人是沒法親自做礙眼燈,便想來攛掇戚清徽。
戚清徽語氣平淡無波:「趙蘄帶她去郊外,此事我早已知曉,也點頭應了。」
謝斯南臉上的神色瞬間凝固。
片刻後,他眼神意味深長:「郊外?你怕是被那趙蘄騙了!」
「我親眼瞧見,他帶著戚五回了趙家府邸!我有心阻攔,可趙家門禁森嚴,我根本無法踏入,只能眼睜睜看著,趙蘄這分明是心懷不軌,意圖欺瞞你啊!」
戚清徽淡淡:「這事我也知,他請教了趙老太太生前的嬤嬤做了陽春麵,說是要回去下廚,做給小五吃。」
別看戚錦姝愛吃蟹黃湯包,可她最愛的,卻是趙老太太做的拿手陽春麵,她幼時就偷偷跑過去吃。
風雨無阻。
有一次她摔了個跟頭,腦袋都磕出血,還放話,爬也要爬過去。
趙蘄還不忘熱情邀請戚清徽。
戚清徽給拒絕了。
大晚上的,他不陪明蘊,是有病才跑去吃麵。
戚清徽語氣淡漠,直接戳破謝斯南:「你哪裡是無法阻攔?分明沒法進去,只能在我跟前無能狂叫。」
謝斯南:……
「你怎麼老是翻我的底?不能看破不說破嗎?」
明蘊知道。
自然是去明宅,看見榮國公夫人和明懷昱,心下不痛快,偏謝斯南上趕著過來……
可她是賢妻,不說。
謝斯南:「我算是看清楚了,你是不是也嫌我礙眼?」
戚清徽乾脆:「是。」
「真是怪讓人難受的,你我也是多年的交情。」
「虧我還想著,要去看看你兒子。」
「從他出生起,我就沒見過。」
允安滿月那日,本該抱出去公開亮相,接受親友道賀,可宮中驟然設宴,聖上正式認回戚清徽,昭告其皇子身份。
轉頭,明蘊搬出戚家,新宅之中皆是女眷,少了外男出入的由頭。謝斯南縱是有心登門探望,也尋不得合適的緣由。
可給允安的滿月厚禮,卻是沒忘了送。
謝斯南隨即轉頭看向明蘊,念著她應該會客套解圍,便問:「嫂夫人,你看看他是什麼人啊?難道我這般,真的打擾到你我二人了?」
明蘊抬眸,眸光清澈:「八皇子的確沒什麼眼力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