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讓人不自覺地安心與放鬆下來的溫柔問候聲飄入耳畔，夕陽的餘暉自窗外灑落，傾瀉在黑髮修女那蒙著白布眼罩神聖面龐上，為其本就聖潔的氣質再添了一份瑰麗與神秘。
「希爾娜·普利希拉？」
帶著下午茶般的靜謐與美好的氛圍中，枕在蒙眼黑髮修女大腿上的古默看著對方，下意識地念出了那從萊特口中得知的名字，而蒙眼黑髮修女聞言，不禁露出一抹溫婉的微笑：
「看來，萊特先生那邊很好地轉告了您呢？」
「……」
「野蠻人先生看上去似乎很困惑？」
「比起困惑，應該說更多的其實是驚訝……」
逐漸緩過神來並成功接收了現狀的古默說著，離開了蒙眼黑髮修女的膝枕，主動坐起身來，輕揉著眉心，長舒了口氣，神色明顯有些微妙。
希爾娜·普利希拉。
雖然對方早就拜託萊特轉告過他『期待下次見面』這種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語，可真在這種超乎預料的場景下再遇時，古默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受到了一定的衝擊。
他沒想到過會以這種方式與對方再會。
「驚訝啊……」
「也是，被轉告了那樣的話語，又以這樣的方式再遇，野蠻人先生會驚訝才是正常的，但野蠻人先生看上去似乎並不好奇呢？」
「不，我很好奇，但面對救了自己兩次的人，我更傾向於尊重她本人的想法。」
「是我不主動說的話，野蠻人先生就絕不會主動詢問的意思嗎？」
「可以這麼認為。」
古默平靜地回答著，眼中沒有半點動搖之色。
就像他說的，見到對方的那一刻，他腦中確實產生了大量的疑惑跟好奇，可既然對方連續救了他兩次，那麼除非對方有主動傾訴的想法，否則他絕不會詢問半分，這就是他的原則。
「哪怕我說不定是為了某些對野蠻人先生您不利的目的才故意幫助了您？」
「如果在那個不利目的暴露前我依舊沒法察覺跟阻止的話，那只能證明是我自己的能力不行，技不如人而已。」
「噗~！您…是個很奇妙的人呢？不過，坦誠到像野蠻人先生您這樣，反而讓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了，野蠻人先生難道就沒什麼想詢問的嗎？」
「有很多，但我不確定那些問題是否會刺探到自己救命恩人的秘密。」
「您在這些方面的原則，比聖騎士們還堅定呢，那麼，就當是我希望更加了解野蠻人先生您，允許您主動向我提問如何？」
「……可以。」
「那麼，您打算問什麼呢？」
「沒什麼，只是比較好奇神官小姐為什麼會在這裡？」
得到了許可的古默看著眼前的蒙眼黑髮修女，目光微動，眼中浮現出一抹好奇之色。
「嗯……雖然在您看來或許有些牽強，但事實上，我只是正好經過走廊，隨後感受到了很不平靜的氣息，於是進來查看了一下情況而已，能在這裡與野蠻人先生您再遇，於我而言也是件很讓人意外的事情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會在這裡遇見他？
聽到蒙眼黑髮修女的回答，古默眼中露出一抹有些意外的目光。
他的直覺告訴他，對方並沒有說謊，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加詫異，畢竟……
「但你之前拜託萊特轉告過我『期待下次見面』這樣的話語。」
「嗯…我確實做過這件事，但很可惜，與您想像中的不同，我只是出於一時的直覺與衝動才做出那個決定而已。」
「直覺與衝動？」
「是的，萊特先生應該也跟您說了，我一直在找一個人，但事實上，這句話並不正確，因為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測而已。」
溫婉的回答聲落下，自習室內，蒙眼黑髮修女說著，輕挽著髮絲，看向窗外那染濕一層朦朧金暈的天空，用一種帶著些許茫然感的聲音喃喃道：
「很奇怪，對吧？但那就是這樣一種感覺，明明什麼都說不上來，卻又怎麼都揮之不去。」
「就仿佛，記憶和人生忽然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空缺了很重要一塊一樣……你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該去尋找空缺的那部分，還是等待著它自行癒合，或是乾脆將它忘在腦後。」
「包括讓萊特先生轉告您那句話也是，實際上，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忽然產生那樣的想法，甚至不惜威脅萊特先生，就仿佛，腦中有什麼東西在不斷提醒我，如果當時的我不那麼做的話，未來的自己就一定會後悔一樣。」
「……」
「抱歉，一上來就說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話語，野蠻人先生恐怕會覺得我是個奇怪的女人吧？」
「並不會，畢竟我自己也是個怪人，況且，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
古默平靜地說道，看了看那已經被撿回桌上的書籍，臉上並未露出什麼異樣的神情。
對這個世界而言，他這個『通關者』或許是很特殊的存在。
這段時間中，古默已經清晰認識到了這一點，無論是他這具與正常惡靈有截然不同特性的身體，還是他那在萊特眼中等同於『無』的特殊命運，都足以證明他身上存在著某些他尚未探明的謎團。
這種情況下，蒙眼黑髮修女的話雖然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結合他已經遇到過的事，古默反而更加感興趣與好奇起來。
——因為對方是真正完全衝著他本身來的。
「神官小姐，你想聽聽我的想法嗎？」
「嗯？」
「我不認為神官小姐你在說謊，而倘若你說的這些是真的，在我看來，這或許是個很好的機會。」
「機…會？」
「沒錯，就跟你被自己腦中的那份空缺感困擾一樣，我這邊同樣有不少關於我自己的謎團在困擾著我。」
「之前的我，對此甚至根本沒什麼直接性的線索，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口中的那份空缺，以及那份因我而起的衝動，或許能成為解決我們彼此間的困擾的重要鑰匙。」
古默回答著，注視著對方的面龐，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沒錯，這是一種機會。
他身上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弄清楚，而相比起在那跟無頭蒼蠅一樣地亂想亂猜，有個明確的探索方向明顯才是最重要的。
這也是當時的他為何會對對方產生那麼大的興趣的緣故，因為他身為玩家的直覺告訴他，讓萊特轉告上那麼一句話的對方，絕對存在著某些能解開他身上這些謎團的線索。
而現在，在親口聽到對方講述的這些內容後，他反而更加篤定了他的猜測。
——眼前這位名叫希爾娜·普利希拉的蒙眼黑髮修女，這位讓萊特都忌憚的忒爾萊亞教聖女候選人之一……絕對跟他身上的那些特殊現象存在著某種聯繫。
「因此，我提議，為了解決我們兩人各自的困擾，我們可以暫時合作，在必要時互相袒露一些覺得可以分享給對方的情報乃至秘密，神官小姐，你覺得如何？」
平靜而有力的講述聲落下，古默說著，目光正視向眼前的蒙眼黑髮修女，朝對方伸出右手，開口道。
「您…真的是個很奇妙的人呢。」
而蒙眼黑髮修女聽到古默的講述，不由得怔了怔，隨後失聲笑了笑，原本有些憂鬱跟茫然的神情間多出了一抹莞爾的笑意，開口道：
「但是，不知為何，聽到您說出這種話，我反而忽然安心了不少，野蠻人先生，您身上有種很奇特的力量呢？」
「不過，我雖然是個奇怪的女人，但也是個麻煩的女人哦，跟我這樣的人離得太近的話，野蠻人先生您或許會被捲入我的麻煩當中，這樣也沒關係嗎？」
「如果是指聖女位置的競爭的話，那種事根本無所謂，這本來就在我的報恩備選項當中。」
古默說著，目光十分平靜，似乎真的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一樣。
忒爾萊亞教的聖女候選者，這個身份早在地下一層的初始營地那時他就已經打聽到了。
普通的冒險者或許會因此產生退卻，但在古默看來，這反而是個絕佳的機會。
這世上或許有即使來到另一個世界，這輩子最大的夢想也只是有個小田園，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就滿足了的傢伙，但那不是他。
古默很清楚，從他打算再次通關地下城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註定要與這個世界的上層力量產生極深的牽扯。
這種情況下，與其等變強後被各種事件被動地找上門來，不如由他主動找過去，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事實上，哪怕今天沒在這裡偶遇希爾娜，他也遲早會主動找上對方，以報恩為名義幫助對方登上聖女寶座……乃至成為三神教的最高掌權者。
「居然會這樣回答，您還真是……一般人可不會把聖女位置這種東西當做報恩的回報呢？」
「所以他們是一般人，不過，如果神官小姐你對這個位置不感興趣或有其他想法，我也可以答應只單純幫你在未來處理掉那些威脅。」
「嗯…雖然我沒想過成為真正的聖女什麼的，但如果真到那一步的話，我想我應該不會介意的吧？說起來，野蠻人先生您說了這麼多，但還一直沒介紹過您的名字呢？」
「古斯塔夫·扎爾默，這就是我的名字，稱呼名字或姓氏都可以。」
「原來如此，也就是古斯塔夫先生了……」
「那麼，以後就請多加指教了，古斯塔夫先生，以及，以後也請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吧，否則總感覺有些不習慣呢？」
「嗯，我知道了，那麼……合作愉快。」
……
……
於是，十分鐘後——
公共圖書館，自習室。
「魔王因子？」
「沒錯，按照古斯塔夫先生您的描述，以及我為您治療從您的精神之海中感受到的邪惡氣息，您恐怕是在吸收哥布林巨魔的精華時不幸吸收到了它裡面的魔王因子，這才險些釀成了悲劇。」
「這種情況……發生過很多次嗎？」
「我想恐怕不多，即使是我，也只是在神殿的書籍上見到過相關的描述而已，至於親眼見到因吸收到魔王因子而失控的人，這還是第一次。」
「畢竟，按照目前已知的案例，即使是吸收率在90%以上的完美吸收，也幾乎不會出現吸收到魔王因子的情況，更別說攜帶魔王因子的魔物本就是少數了。」
「……」
溫婉的回答聲輕輕響起，伴著蒙眼黑髮修女身上那陣鳶尾花式的淡雅清香一同傳來，而聽完對方講述的古默則是看著桌上的書籍，陷入了沉默。
魔王因子·暴食。
這就是當他講述完自己在冥想時遭遇到的情況後，希爾娜給出的回答。
按照對方的描述，在聖城的歷史上，偶爾也有人出現過這種，也就是在進行冥想或其他一些觸及精神之海的行為時忽然失控，變成只知道破壞跟殺戮的瘋子。
而經過魔塔的反覆研究，負責這一課題的法師發現，導致這一現象的其實是某些特定魔物的精華。
哥布林巨魔、暴食蜘蛛、狂沼大蟒……以一層的這幾種性情極度暴躁的LV.2稀有魔物為例，根據魔塔的研究與分析，這幾種魔物的精華雖然往往能帶來比正常精華更高的屬性加成，卻往往也會給使用者帶來飢餓感增強、性格更易怒等等之類的負面影響。
最終，在經過近萬次的嘗試與測驗後，魔塔終於確認了，導致這些差異出現的真兇，僅在失落文獻中有簡單記載的特殊屬性——魔王因子。
『本來還以為是賺到額外屬性的通關者獎勵，沒想到居然是把雙刃劍麼……』
自習室內，古默輕輕揉著眉心，漆黑的瞳孔中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事實上，在聽完希爾娜的描述後，他大概就已經確認到他身上發生什麼了。
額外屬性。
當時在吸收哥布林巨魔精華時，他憑空多得到了足足30點的肉體強度，當時的他甚至還因此異常興奮，可現在看來，這分明是把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畢竟，倘若他沒猜錯的話，未來他再吸收類似哥布林巨魔這種帶有魔王因子的精華時，恐怕都會在得到額外屬性收益的同時，將那哪怕完美吸收也僅有不到0.1%概率吸收到的魔王因子吸收進體內。
雖然按希爾娜的說法，魔王因子只要抗住第一次爆發，後面就能靠意志力與不懈鍛鍊自主克服住，甚至還能因禍得福，得到一些其他好處。
可那是建立在那些魔王因子的來源基本都是中級跟下級魔物的情況下，而在聖城的歷史中，暫時還沒發現過任何一個在上級魔物精華中吸收到魔王因子後，還成功守住了理智的案例。
『這樣的話，未來的精華構築，恐怕必須調整一下才行了，還有……』
在腦中思考了一會兒後，古默抬起頭，看著桌上放著的幾本法師入門書籍，目光動了動。
比起暫時還不用擔心太多的未來構築問題，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已經存在於他體內的那份暴食因子。
「古斯塔夫先生是在擔心暴食因子對自己的影響嗎？」
「嗯，雖然只是哥布林巨魔的精華，但我身上的暴食因子恐怕比正常吸收到的要更濃郁一些，在它的影響下，短時間內我恐怕都沒法再進行冥想了。」
「冥想……如果是這樣的話，古斯塔夫先生，我或許有一個辦法。」
「嗯？」
「忒爾萊亞大人的奇蹟中，有名為神聖寧靜術的奇蹟，如果對古斯塔夫先生您使用它的話，或許能讓您在清醒狀態下完成冥想，甚至克服住體內的魔王因子。」
「只不過，現在的我暫時無法施展這道神術，如果可以的話，您願意暫時等上三天，等三天後，再在這裡與我碰面嗎？我想，那時候的我，應該已經學會神聖寧靜術了。」
「這樣做，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嗎？」
「沒關係，它本就是我準備學習的神術之一。」
「我是說忒爾萊亞教的訓誡……不准救治野蠻人那個。」
「啊…您是說那個呀，的確，如果讓人發現的話，或許確實會有些麻煩呢……」
蒙眼黑髮修女說著，輕輕挽了挽髮絲，微微歪了歪腦袋，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但是，我只是在為您施展沒有治療效果的神聖寧靜術而已，並不算救治，因此並沒有違反神教的訓誡，不是嗎？」
帶著些許與之前截然不同的俏皮氣質的回答落下，古默聞言，微微一怔，隨後看著眼前的希爾娜，失笑了一聲，莞爾道：
「看來，神官小姐您似乎並沒有您自述的那麼老實呢？」
「老實的神官小姐可不敢讓聖騎士救治一個倒在洞窟門口的野蠻人。」
面對古默的調侃，蒙眼的黑髮修女只是同樣莞爾一笑，隨後優雅地站起身來，自隨風飄動的髮絲跟修女服裙擺間朝門口走去，
「那麼，下次再見了，古斯塔夫先生？」
「還有……」
沙沙——
帶著鳶尾花香的微風拂過，就見走到門口的蒙眼修女忽地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微微側過頭，自飄起的髮絲中朝古默微笑著說道：
「希爾娜·普利希拉。」
「下次見面，還是用名字來稱呼彼此吧，畢竟，神官小姐什麼的，聽起來可一點不像可以互通秘密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