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輪到叔叔躺在大床上。
「快……去花錢請妖精給我施法,還要用最好的藥水泡澡,藥缸記得最大號。」
何塞氣笑了。
「就因為剛剛那一下,這算訛上我了是吧!
還有,你個老東西,剛剛演得很投入啊,搞得跟真的一樣?!」
「別生氣,這也沒辦法,『衝鋒』這個技能學起來又簡單又困難的,是戰士這個職業的靈魂。
我是個粗人,講也講不明白,至於示範……我他媽對你怎麼沖得出來!
起碼得是個鑽石級冒險者當對手,才能勾起我的興致好吧。
瞧?效果這不是很好嘛,你看我做個起手式,就學會了,不愧是天才戰士,叔叔一直都很支持你!」
何塞對「戰士」的想像簡直碎了一地。
眼前這個比吟遊詩人還滑頭的男人,居然是黃木鎮裡最強的戰士。
這是正經戰士嗎?!
「我很懷疑,你的師傅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會不會因為教出你這麼個徒弟,從此面對武器終生不舉。」
「我沒有師傅,純野路子。」
「我也寧願沒這個師傅……」
「喂喂,話重了,我可要傷心了。」
何塞已經完成今天的目標,剩下的時間也打算放鬆。
瞧叔叔正努力抹乾虛假的眼淚,產生了好奇。
「講講你這二十多年,從出走農夫變成黃金級冒險者的故事?」
叔叔身子一轉裹好小被兒,偏著頭看不清表情。
「沒什麼好講,不該死的全死了,該死的也死了,冒險者的故事說出來都晦氣。」
「總有開心的時候,比如酒館慶祝,千辛萬苦成功討伐魔物,甚至異種族風情鑑賞?」
叔叔一下子來了興致。
「這可就有的說了,我給你科普一下,鳥人最敏感的部位是後頸髮際線位置……」
「你倒是說點正經的!我還沒正式開始第一次冒險!」
「那我得坐起來說。」
叔叔起身拍拍床沿,示意何塞坐下。
何塞沒理會,就地盤坐。
這裡是觀察叔叔表情的最好位置。
他絕對隱藏了很多事,不光是自己的冒險經歷,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為了隱瞞它們,叔叔大概願意說任何話,哪怕是承認自己是魔族的奸細。
叔叔組織好語言,認真地告訴何塞:
「你的實力在戰士新人中,算很不錯的,主要還是身體素質拖了後腿,需要一份合適的呼吸法,我這幾天想辦法給你搞來。
然後是重點。
對於冒險,實力是最重要的,但對於從冒險中存活,實力是最不重要的。
我最想教你的技能,其實不是衝鋒,而是逃跑。」
何塞敏銳地觀察到,叔叔的喉頭輕微哽咽了一下,是從未見過的微表情。
「戰士被稱為戰屌,不是沒有理由。
這職業門檻最低,傷亡率最高,職業上限最低。
和它完全相反的職業也有——一切施法者。」
「戰士把『衝鋒』當做自己的靈魂,但恰恰是某一次不起眼的衝鋒,把戰士推向死亡。
無論是遠程輸出的法師,側翼遊走的遊俠,擅長潛行的盜賊,還是受榮耀或者神明庇護的騎士牧師……
他們都有自己獨特的優勢。
就只有戰士,偶爾被人記住的也就勁大。」
天坑職業?
剛入職就被職場前輩分享這種心得,人生真是一片完犢子啊。
別急,應該有反轉。
「所以,把自己的目標放低,對自己的要求也放低,圓滑一點,不要一上頭就拔劍嚷嚷著砍誰,小隊冒險的時候悄悄後退兩步還能保護後排呢!」
「叔叔,接下來是不是該反轉了。」
「對對對,你很懂誒。」
叔叔的表達欲再次磅礴:
「你覺得一天就學會兩個技能,一周就從農夫變成戰士冒險者,是不是很牛逼?是不是天才戰士?
別逗我笑了。
戰士裡面存在的天才,可能比法師都多,他們靠天賦、傳承、機遇成就超凡職業,與普通戰士的差距,比法系超凡和法師的差距更大!」
「超凡職業是什麼?」
「我也只是個普通戰士,沒接觸過那層帷幕。
但你只要知道,這世界上存在靠吃石變強的戰士,輕輕鬆鬆就評級為鑽石級。
有年紀比你還小的少女,接觸的每一把劍都認她為主,才幾年就成了劍聖。
還有獻祭自己指甲和內臟戰鬥的戰士,靠吸血奪取能力的戰士……
你以為學技能學得快就算天才?和那些戰士超凡比……」
叔叔越說越上頭,仿佛想把自己憋在心裡的苦水嘔干。
何塞眼睛越聽越亮。
他的戰士職業也獲得了『界限突破』,效果就是能無限兼職這些超凡能力!
老八不要,剩下的超凡能力都來一份!
「所以你明白,當你說你想當戰士,而不想和亞人小姐在工位里日復一日地嬉笑打鬧時,我有多痛心了嗎?
如果我當初面臨和你一樣的選擇,我……不會選擇冒險。」
何塞覺得氛圍有些太壓抑了。
「叔叔,萬一我真是天才,生下來就是為了成為戰士呢?」
叔叔愣了一下。
「想笑就笑,我不是特殊人士。」
「笑不出來……哪個戰士沒這麼想過?」
叔叔把何塞從地上拎起來,摸摸肚子。
「酒癮上來了,我去整點喝的,也到了吃晚飯的時候。」
「我也想去。」
「你?等過兩年成年再喝。」
「就吃飯也行。」
何塞看了面板,今天體質猛地拔高了足足2點,現在肚子裡很缺營養。
接下來這一頓,會很瘋狂。
自己的錢包支撐不住。
在何塞的死皮賴臉下,叔叔帶他進了一家深巷酒館。
據叔叔說這裡年紀比他還大,小時候喝的第一口酒就在這裡。
酒館這個點已經很熱鬧,中央有尖耳朵的吟遊詩人奏樂,餐桌間有看不見的矮人穿梭。
叔叔熟練地混跡於食客和酒保間,像個愛說葷話的酒鬼,沒人認出他黃金級冒險者的身份。
不一會兒,何塞眼前的菜餚就堆得像座小山。
一整隻烤至金黃的帶骨野豬腿,滿盆香草黃油燉牛肉,一碟迷迭香烤土豆,還有奶油蘑菇湯……
兩人吃到後面開始用手抓,叔叔直接把頭沉進酒桶里。
最後何塞還是被精靈老闆娘擦乾淨臉,才拖著醉酒的叔叔離開酒館。
他喝醉後很安靜,喉嚨軲轆的時候會發出聲音,分不清是嗚咽還是想吐。
離開的時候更安靜。
何塞剛換了面牆扶著走,就發現叔叔已經不辭而別。
堪稱破解版的一天就此結束,回歸日常。
吱呀一聲推開房門,何塞回到簡樸的屋子,合計了下手上的錢。
「早知道剛剛應該再多點幾盤菜打包的……」
已經是窮光蛋了啊,明天得去冒險者協會接任務。
多虧了叔叔,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