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走在通往黃木鎮的大道上,背著一名難以醒來的同伴。
他白天還高高興興地打算討伐哥布林練手,開啟自己的冒險者生涯。
現在卻重傷昏迷。
而帶領這支隊伍走向那個致命委託的,就是自己。
安東尼感覺道路兩旁的樹木,整齊肅穆,仿佛在迎著自己走向審判的場所。
夕陽西斜,把走在前面的何塞影子拖得很長,剛好蓋在自己身上。
安東尼想不通,經受了這樣慘烈的戰鬥,何塞大片的皮膚,已經變成不同色塊拼成的醜陋模樣。
怎麼還有心情跟他的同伴開玩笑,甚至拿自己身上的傷口打趣。
一點都不好玩。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當冒險者,或者說,不適合當戰士。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從小就展示出過人的天賦,安東尼掌握了很多職業的前置基本功。
能夠自由選擇,究竟是成為戰士、遊俠、還是騎士。
這三種職業對平民友好,投入也不算高。
選擇成為戰士,只是興趣使然。
他一加入紅葉戰士協會,就得到了全力的培養,甚至領悟了屬於自己的戰技。
但眾所周知,戰士並不是個體面的職業。
需要面對面戰鬥,毫釐之間就可能直面死亡,還需要經受枯燥的艱苦鍛鍊。
所以他一直沒放棄遊俠、盜賊等其他職業的基本功。
作為天才,他隨時都能在另一條職業道路上,兌現自己的天賦。
就算是這樣半吊子的戰士,他依然被譽為「紅葉協會最具潛力的戰士」。
前幾天輸給何塞,也不算污點,畢竟是敗給了冠軍。
甚至更被寄予厚望,畢竟從年紀上講,他比何塞還年輕了一歲多。
榮譽拿得太多太快,冒險不知不覺也變得輕鬆起來,甚至還能單獨帶隊,磨練紅葉協會的新人戰士。
然後就遭到了今天的慘劇。
如果不是因為何塞,恐怕整隻小隊都會死在那座營地。
接下來自己要面對的,大概是協會的追責,兩個破碎家庭的追責,還有……自我的審視。
是不是應該放下短劍,選個更輕鬆的職業者噹噹?
冒險什麼的,實在太……
加文突然慢了幾步,走過來找安東尼搭話。
「今天你的表現很好,那些哥布林至少有一半都是你殺的,甚至包含變異體哥布林。
在我心中,你跟何塞的戰績差不多,絕境時表現的意志力也令人印象深刻。」
他也背著一位受重傷的戰士,因為渾身疼痛路上一直在嚎。
主動撞上加文背後的長弓,現在睡得很香甜。
安東尼沒接過話,只是保持沉默,走在何塞的影子裡。
「別對自己要求太高,何塞那傢伙的天賦和自律不是每人都能學得來。
尤其現在,背上背了個人,還想著邊走邊練習他那個破蓄力斬。
還把我趕過來給你做話療。
真不明白,陪我聊天的吸引力不該更大嗎……」
加文嘰嘰喳喳,吵得連安東尼都不清靜,心裡煩躁。
但他確實有想問的。
「聽說你同時獲得了騎士、遊俠、戰士的職業認可?」
「何塞這小子,真是一點神秘感都不給我留啊。」
「那你覺得,我……」
安東尼和加文一樣,同樣有機會走上其他的職業道路。
「我只有一句話想告訴你。」
加文指了指安東尼的腳步。
「想成為什麼樣的職業者,隨你,不當冒險者甚至可稱得上明智。
但別一直走在別人的陰影里。
還有,記得告訴安東尼……」
何塞急得在前面大喊:
「沒讓你一字不落地轉述,把不該說的刪乾淨了!」
加文看何塞吃癟的樣子很高興。
誰讓你使喚我來著,連跟小孩子話療也要讓我代勞。
「你是天才吧,拿出點傲慢來!外界的看法沒那麼重要。
找到你的方向,然後專注於它!
我期待你戰勝何塞的一天!
知道嗎?他其實很佩服你開發戰技的天賦……」
何塞不得不中斷了蓄力斬的練習,把加文踹到路邊申請私聊。
「你絕對是在報復!就因為輸了打賭?!」
「怎麼可能,我除文怎麼可能是那種小氣的傢伙!」
「還有,讓你開導安東尼,是因為他的職業路線跟你很像!不是讓你用說教塞滿他的耳朵!」
在何塞眼中,安東尼變得更加沉默憂鬱,只顧著低頭看路上的影子。
「看給孩子煩成什麼樣了?!」
何塞很清楚,在前世,15歲正是中二的大好年紀,絕對不喜歡這種說教式的開導。
「孩子?他今天可是直面過死亡!
恐怕他才是我們幾人里,心態上最接近蛻變的那個。
他只是受到挫折有點迷茫,拜某個最近經常讓他感到挫敗的人所賜……」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了黃木鎮門口。
有民兵在這裡把守。
「站住,請出示……」
本來就算是冒險者,也應該出示冒險者協會頒布的徽章,才能允許入內。
但他們認出了何塞,最近戰士乃至整個冒險者圈子,全都在討論這個猶如流星墜落的「不敗冠軍」。
尤其看起來,這位冠軍現在的樣子不太高興。
兩位全副武裝的民兵站直行了個禮。
「歡…歡迎回到黃木鎮!」
何塞氣場的變化也讓加文好奇,順著視線看去,是冒險者協會明亮的招牌。
頓時明了。
「冒險者協會裡,某些捨不得花錢更新委託情報的蛀蟲,是得為此負責了。」
何塞一行人闖入協會大廳,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他們三人每人背著一個傷員,實在太明顯了。
尤其為首的何塞,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讓想用「冠軍」名號調侃他的冒險者都自然地閉上了嘴。
在櫃檯後正寫著什麼的愛莉抬頭,露出職業感的笑容:
「歡迎回來,冒險……天!何塞,你的身上是怎麼了?!」
鐵甲上的腐蝕還有皮膚留下的明顯治癒痕跡,無聲地訴說了一場慘烈的戰鬥。
「我記得你們的任務不是只需要擊殺個哥布林……」
留意到他們背負的重傷三人,愛莉明顯地震驚,然後迅速鎮定下來。
「請告訴我,你們究竟經歷了什麼?」